关于翻译

- 卢昌海 -

大约四年前， 我写过一篇 模糊翻译 FAQ， 并将本站的翻译作品定位为 “模糊翻译”。 自那以后， 在了解了一些资料的基础上， 我的看法发生了显著变化， 本文将对此作一个说明。

过去几年里， 我读到了几位资深翻译人士对一些译作的评价， 而后又亲自对若干译作的原文与译文作了对比， 结果发现翻译作品的普遍准确度比我当年想象的低得多， 翻译水准 (尤其是对技术性内容的翻译水准) 也比本站的 “模糊翻译” 低得多。 这其中既有译者外行造成的错译 (比如某哲学译作将 superstring 译成 “超系列”)， 也有文法上的差错或单纯的疏忽大意。

一段时间以来， 中文译作存在的问题得到了越来越多的曝光。 除客观因素 (比如译者的语言及专业水平) 造成的翻译缺陷外， 中文译作中还存在不少蓄意炮制的伪翻译作品。 二零零三年， 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了一本书， 叫做《只露一半 - 中国枪手生存实录》， 披露了所谓 “翻译枪手” 们的一系列匪夷所思的翻译秘诀。 这其中一条很重要的秘诀， 就是拿一本现成的译作， 以每页改动若干字的方式搞 “中译中”。 通过这种方法， 有的出版社创下了三个月 “翻译” 百余部 “世界名著” 的辉煌业绩。 但除去这些具有中国特色的伪翻译作品外， 中文译作所具有的种种其它缺陷则并不限于中文， 而很可能也相当普遍地存在于英文文献之中。

这方面我所知道的第一个例子， 来自于 Otto Nathan 与 Heinz Norden 编译的《Einstein on Peace》(出版于 1960 年)。 Nathan 与 Norden 是爱因斯坦的遗嘱执行人， 与爱因斯坦本人有过密切接触。 在这本书的序言中， 他们提到了这样一个观感， 那就是许多爱因斯坦文稿的英文翻译 - 包括某些一再重印、 广为流传， 几乎变成文化的译作 - 都未能忠于德文原稿。 在那些文稿的译者中， 有一些是爱因斯坦的朋友， 有的文稿甚至是经爱因斯坦本人过目后才发表的， 但其中却仍有很多翻译得相当拙劣。

那些翻译究竟有多拙劣呢？ 由于 Nathan 与 Norden 并未举例， 而我又不懂德文， 自然不得而知。 不过后来我翻阅《爱因斯坦全集》(《The Collected Papers of Albert Einstein》) 第三卷的中译本时， 却发现了一些线索。《爱因斯坦全集》第三卷的译者是戈革。 此人是国内一位研究玻尔的人士， 曾翻译过大量的科学史料， 且治学及著述态度相当严谨， 是我比较信赖的少数译者之一^[注一]。 戈革在《爱因斯坦全集》第三卷的译后记中对该书的英译本有这样一段评价：

我所负责的这个 “第三卷” 的英译本， 竟译得无比地荒唐而草率， 实为我有生以来所见过的一本最坏的英文书！ 书中名词错乱 (例如将 “动量” 和 “力矩” 搞混， “定律” 和 “定理” 不分， “引力” 和 “重力” 互见)， 疏漏百出 (有时一句话只译半句， 甚至整页地漏译)， 如此等等， 不一而足。

虽说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 (即《The Collected Papers of Albert Einstein》的美国出版商) 在英文版的出版说明中明确表示英文版并非完整译本 (比如不包括德文版中的编者注释等)， 也不能用来取代德文版。 但该说明同时也表示英文版在技术性内容上会力求准确， 戈革指出的那些严重的错译之处显然大大有违这一标准， 并且还都是无法用 “缺点错误在所难免” 来合理开脱的低级错误。 除此之外， 戈革在该后记中还提到了国内的著名译本《爱因斯坦文集》的一些错译之处， 比如将某原理 “不再适用” 错译为含义完全相反的 “仍然适用”。

凡此种种， 都是颇为严重的错译， 而出现这些错译的译本， 又都是大名鼎鼎的译本。 其中《爱因斯坦文集》更是三十年来中国最权威的爱因斯坦译本， 地位之高犹在被 Nathan 与 Norden 批评的各爱因斯坦著作英文译本在英美各国的地位之上 (顺便说一下，《爱因斯坦文集》虽有错译之处， 总体质量仍是非常好的， 但另一方面， 从其编译后记可以判断， 该书至少部分内容乃是转译自英文， 从而不免要叠加上英译本的错误)。 这些译本尚且存在种种疏漏， 其它不知名的或因评职称等需要而赶制出来的译本的质量如何， 就可想而知了。 在这种情况下， 本站译作想要自称 “模糊”， 恐难做到名至实归。 有鉴于此， 此次改版后我将不再对本站的译作使用 “模糊翻译” 这一概念。 当然， 其它译作存在的种种缺陷， 并不意味着由 模糊翻译 FAQ 所述的本站译文的局限性不复存在， 为了让读者对这种局限性有所了解， 我仍将 模糊翻译 FAQ 附在下面供参考。

注释

1. 需要指出的是， 即便是戈革的译文， 也具有很大的模糊性。 比如他曾在两本不同译作中将同一句话分别翻译为 “物理学家中那些道貌岸然的人物永远对自己见解的正确性是那样自信得要命， 并且洋洋自得； 如果不是想向他们猛击一掌， 我是根本不会提起这个问题的” (《尼耳斯 • 玻尔集》第五卷 p.255) 和 “假如不是要碰一碰那些颐指气使的物理学家， 他们是那样地确信自己意见的正确性并因此而目空一切， 我就根本不会提起此事” (《尼耳斯 • 玻尔传》p.356)。 另外， 戈革年轻时翻译速度极快， 最高曾达每天一万字， 由此导致的后果是译作的文字远比他的中文作品粗糙， 他的译作中有一些文句不够通顺， 有些错别字则反复出现， 这些都不属于排版错误。

二零零八年二月十二日写于纽约
http://www.changhai.org/

附录： 模糊翻译 FAQ

1. 什么是模糊翻译？

模糊翻译是我杜撰的一个术语 (或许别人也用过， 但它在本网站的含义以本文为准)， 其基本含义是不言而喻的。 之所以杜撰这么一个术语， 是因为我有时想把自己读过的一些英文文章翻译出来与人共赏， 却又不可能在翻译上花费太多的时间。 折衷之下， 觉得模糊翻译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模糊翻译的模糊之处在于语言。 模糊指的不是语言本身模棱两可， 而是部分译文与原文在语言相互对应上的模糊。 模糊翻译的部分译文不讲究与原文之间的严格对应 (当然， 所谓的严格只是翻译学意义上的严格， 下同)， 因此大大节省翻译所需的时间。 但是模糊翻译在文章的所有技术性内容上都将严格忠于原文， 这是它有别于编译的地方。

模糊翻译的译文简称为模糊译文。

2. 模糊译文在语言方面有没有不模糊的地方？

有， 事实上还很多。 模糊译文与原文在语言方面的非严格对应纯粹是为了节省译者的时间， 而非刻意为之。 因此凡可轻易进行严格翻译的部分都将严格翻译， 这部分通常占文章的大多数， 而且其比例将随译者的翻译熟练程度提高而提高。

3. 使用模糊译文需要注意什么？

如上所述， 模糊翻译的部分译文在语言方面与原文并无严格对应。 这部分译文所占比例虽然不大， 但除非读者有能力对照原文 (这样的读者也就没必要阅读译文了)， 否则很难与其它部分相区分。 由于这部分译文的存在， 读者不宜将模糊译文引用为原作者的话。 模糊翻译的着眼点是原文的内容而非文体， 它的目的是向读者介绍原文的思想， 而不是作为史料记录原作者的言论。 这是读者需要注意的。

二零零四年三月三日写于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