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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事评论之海内篇

- 卢昌海 -

本文汇集了对几篇网文、 外交及两岸政治等的三篇评论。

评网文 “中国人为什么仇美?”

九一一的周年纪念日刚刚过去。 每逢这种有活动的日子, 自然少不了形形色色的评论。 同样一件事情, 有人正着看, 有人反着看, 观点立场各异当然不足为奇。 但有些文章立论偏颇, 逻辑不清, 却动辄以 “中国人” 如何如何作为标题或结论, 就不免有失公允了。

比如最近 “联合早报” (2002-09-13) 和许多论坛刊登和转载的齐辉先生的 “中国人为什么仇美?” 一文就是如此。 齐先生文章中的一些观点, 比如认为中国 “不是把自己的落后归咎于自身制度的腐朽, 而是怪罪于所谓外部世界的威胁, 是历代统治阶级转移内部矛盾的惯用伎俩”, 不乏敏锐之见。 世界近代史上有过被殖民和奴役历史的国家不只是中国一家, 今天我国与这些国家相比处于何种发展水平? 原因何在? 确实都是值得大家深思的。

但是齐先生把这种 “统治阶级转移内部矛盾的惯用伎俩” 和所谓的 “中国人仇美” 联系起来, 暗示或明示是 “统治阶级” 使得中国人仇美, 就似是而非了。 而想当然地把 “中国人仇美” 和 “阻滞中国现代化” 挂钩也同样是混淆概念。

且不说这些联系是否确凿, “中国人仇美” 这一大前提是否成立就大有疑问。 九一一之后不久就有媒体报导说一些中国网民幸灾乐祸。 所谓 “中国人仇美” 这一提法随之走俏。 但是大家都知道在网上发表见解的只是很小一部分中国人, 把一小部分人的行为和观点外推为 “中国人” 如何如何, 显然就有一个取样是否合理的问题。

本人没有对中国的网民做过调查, 无法作什么有结论性的归纳, 但大家到网上的论坛, 尤其是与时事政治有关的论坛去看看, 相信一个很明显的感觉就是言辞激烈 (有时甚至是谩骂攻击), 观点激进乃至纯属渲泄情绪的贴子占不小的比例。 喜欢 “语不惊人死不休” 的人, 情绪比较激进的人通常比较喜欢表现自己。 网络作为一个相对自由的表现场合, 显然也会受到这种群体心理因素的影响, 因此在网上讨论时事政治的网民中情绪激进者的比例要远高于普通人群。 把网民, 尤其是发表文章的网民, 作为全体中国人的 “样本” 是带有很大片面性的。 对于象九一一这样的事件, 大多数中国人会震惊, 但未必会情绪太激动。 同情无辜生命的人会在心中默默地为远方的死难者寄上一份哀思, 但未必会哀伤到要去网上撰写悼词。 真正对这一事件怀有强烈情绪的人往往呈现两极分化, 这两极之一就是幸灾乐祸或者渲泄仇美情绪。 这部分人的存在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中国当然有仇美的人, 就象美国有仇华的人一样。 但把 “仇美” 这顶帽子由这一部分人头上转戴到 “中国人” 这样一个全民族概念上, 如果不是有意混淆视听的话, 起码也是证据不足。

退一步说, 就算我们戴上 “中国人仇美” 这顶帽子, 它果真是来源于所谓 “统治阶级” 的灌输吗? 齐先生记得不错, 我国的教科书是对美国的民主制度进行了抹黑, 灌输过 “美国的民主是少数人的民主、 美国的自由是少数人的自由” 这样的观点, 但有多少人长大之后信了?城市人不必说, 连农村的人也大都认为出国尤其是去美国是光耀门庭的事, 去美国干吗? 去帮 “不民主不自由” 的美国扶贫吗? 中国的 “统治阶级” 在主观上的确想丑化美国的政治制度, 借以美化自己的统治。 但是说美国不民主不自由顶多能让相信这些说法的人不那么向往美国, 不那么质疑中国自己的政治制度, 却远不至于造成 “仇美”。 有恨才有仇, 无恨何来仇? 至于一八四零年那档子事, 英国人比美国人坏多了, 怎么没说中国人仇英?

一部分中国人之所以对美国生出厌恶之心, 包括 “银河号”、 “炸大使馆”、 “南海撞机” 等事件在内的一系列由美国一手挑起的外交冲突才是缘由。 事实上在许多中美外交冲突中, 中国政府非但没有煽动民族主义, 反而竭力抑制民间的反美情绪, 以至于被一些国人斥为软弱 (中国政府这么做, 平心而论也绝非亲美, 而是对民间情绪的失控怀有戒心)。 在中美的交往中, 中国政府往往扮演一个粉饰太平的角色。 美国只要稍假辞色, 中国政府就迫不及待地往中美关系上贴 “战略伙伴” 一类的标签 (以至于常常因美国立场的变化而弄得灰头土脸)。 即使在中美关系最紧张的时候, 中国政府对内对外的表态依然是谨慎而留有余地的。 因此把所谓的 “中国人仇美” 说成是 “统治阶级” 的灌输是无法令人信服的。

再看看所谓的 “中国人仇美” 是否如齐先生所说的那样 “发展成为对包括民主、 自由和人权在内的代表整个人类发展进步方向的西方文明的抵拒”, 从而 “阻滞中国现代化”。 很明显, 中国目前的确在抵拒西方的民主、 自由和人权, 但这并不是中国人仇美不仇美的问题, 而是中国的执政党试图维持现有政治体制所造成的。 并无迹象表明中国民众对西方的民主、 自由和人权有普遍的抵拒。 因此在这方面中国人是否仇美与中国是否接受西方政治制度之间并无决定性的联系。 至于西方文明的其它方面, 比如物质方面, 科学技术方面, 或是在对待西方人等方面, 我想任何一个对中国有所了解的人都不会看不到西方文化和技术铺天盖地般进入中国的态势。 我们要担心的不是西方人在中国是否遭遇排外的问题, 而是中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是否沦为二等公民的问题。 中国上上下下正在近乎狂热地学习英语, 大有凌驾母语之势; 中国政府一再呼吁西方国家尤其是美国对中国开放技术。 凡此种种, 何言抵拒?

今日中国之落后于西方是不争的事实, 国人的陋习让许多人痛恨, 一个应当对中国的落后承担部分责任的执政党对自己的标榜和吹捧让许多人反感。 这些痛恨和反感在一部分人心中形成了强烈的压抑和逆反心理, 以至于觉得大声地痛斥有一种畅快淋漓的解气感。 但这种矫枉过正的 “痛斥” 有时却因为背离了讨论和分析问题所必需的冷静和理智, 而和那些被他们抨击的对象一样, 走向了理性的反面。

评网文 “我们拒绝谎言”

这些年看论坛也看出点门道来了, 中国无论在科技上还是在工程上取得什么进展,总会有人要出来表示所谓的 “忧心”。 “龙芯” 的新闻受此 “礼遇” 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那么这回 “忧心” 的是什么呢?原来是中国的信息系统安全寄托在了 “如此的设计者和这样的产品上” 了。好一句危言! 来看看这 “如此的设计者” 究竟是何处落人话柄了呢?却原来只是一位设计者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们现在落后这么多,惟有像当年搞 “两弹一星” 一样拼命,中华民族才可能不受压制, 才有可能实现民族的伟大复兴。 本人眼拙,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此话有何不当?竟给人安上个自比于 “两弹一星”,“太抬举自己” 的帽子。莫非 “两弹一星” 已成禁忌, 说一说,哪怕是想学一学,都成了自比于共和国科技元勋了? 那外国科学家提一提 Einstein 是不是也要有人对人类的科学由这样的人在研究而感到 “忧心” 呢?

再看看 “这样的产品” 又是何处令人 “忧心”? 原来是因为 “15 个月设计出关系到中国的信息系统安全和信息产品安全的 CPU” 属于 “天大的笑话”。 照这么说当年中国用较短的时间完成从原子弹到氢弹的发展过程是否也属于 “天大的笑话”?科学技术的发展原本就有积累性, 后来者所用的时间比开创者少本就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们不必因此沾沾自喜,但仅仅因为需时少就认为是 “天大的笑话” 也未免太狂妄无知了。

客观地讲由于 “龙芯” 的技术标准尚未公布, 因此有关新闻在技术细节上的真实性还待证实。 但不要以为世上有炒作就把什么都当炒作, 更不要盲目上杠上线。中国开发自己的 CPU 当然关系到中国的信息安全,有何夸张自大之处? 一辈子用 Intel, AMD 难道很安全吗? 再说发新闻不等于就不做研究了, 西方国家搞出点东西 (有时甚至还没搞出来) 不也象母鸡下了蛋似地叫个不停? 在今天这个商业化时代里非机密性的研究项目通过媒体发布消息以求资金和市场的支持, 并吸引有志者参与,这是各国通用的模式,何过之有?

台湾选举杂议

本文汇集了二零零四年三月台湾选举前后我在繁星客栈上议论局势的几篇短文。

Re: 陈水扁遇刺

我认为大陆或蓝营干的可能性不存在, 最有可能是情绪偏激的个人或极小的组织所为。 这一事件对陈的竞选应该是有利的 (但绿营自己策划苦肉计的可能性也基本不存在), 因为部分民众会盲目迁怒于蓝营或大陆。

2004-03-19, 10:12:15 烽火台 (社会政治论坛)

Re: 陈水扁遇刺

不过有一点, 即台湾民意日益趋于台独是不争的事实, 我们应该正视, 不要再用反对台独是 “包括台湾同胞在内的” 全体中国人民的意愿来自欺欺人了。 以后也不要把太多的精力寄托在台湾究竟谁当领导人上。 反台独的真正利器是我们自身的实力。

2004-03-21, 08:54:21 烽火台 (社会政治论坛)

重新验票是陈水扁的高招

今天看新闻说陈水扁同意重新验票。 这是一个高招。 因为事实上枪击案、 军警无法投票等是造成局势逆转的关键。 推根溯源, 查清这些其实比立即重新验票更重要 (票只要封存了并受到监督, 什么时候验都可以)。 现在重新验票先行, 只要当初陈在验票这一环节上不曾做假, 重新验票多半仍能险胜。 但这样一来却可以大大打击蓝营的气势, 因为重新验票仍然败北后蓝营若继续追究枪击案, 起码看起来就会显得有些胡搅蛮缠, 民众的支持度也会下降。 枪击案的真伪、 军警无法投票的后果等关键性的环节都不在重新验票可以验证的范围之内, 却都会在气势上被重新验票的效果所掩盖。

2004-03-23, 08:59:38 烽火台 (社会政治论坛)

Re: 重新验票是陈水扁的高招

确实, 蓝营目前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应对陈的这招, 因为验票本就是蓝营的诉求。 陈已表示验票的最后结果他绝对百分之百接受, 也希望连宋同样接受, 否则验票结果后再提出新诉求, 就会没完没了。 这里的 “新诉求” 显然包括调查枪击案之类的东西, 这正是要将蓝营一军。

从蓝营的表现来看, 阵脚已有些混乱。 陈提出的修法验票据说最快可以在周五开始验票, 被蓝营以速度太慢为由予以拒绝。 可另一方面, 蓝营自己所提的最后通牒却给了 48 小时, 其实基本上也就是周五 (至多早几个小时)。 这种自相矛盾的做法简直是主动授人话柄。

2004-03-24, 11:02:20 烽火台 (社会政治论坛)

中国外交该有点个性

这几年中国外交给人最深刻的感觉就是中庸, 彻底的中庸, 简直没半点个性。 当年印度与巴基斯坦先后进行核试验, 从中国官方的发言来看, 根本看不出巴是中国的传统盟友, 而印是半个敌人。 现在日本试图进入安理会, 据说中国这个常任理事国是否支持很关键。 这么大的政治筹码握在中国手里却似乎没半点份量。 美国连向日本出口牛肉之类的小实惠都不放过 (日本近来放宽牛肉检疫标准, 据说便是由于在进安理会一事上有求于美国, 美日幕后交易之细致入微可见一斑)。 反观中国, 几年如一日地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结果纸老虎本性被人看破, 前两天法国总统访问日本, 日本就敢明确提出反对欧盟解除对中国的武器禁运。 平心而论, 欧盟这武器就算解禁了也是象征意义大过实际意义, 中国休想真的从欧盟买到第一流的武器, 但日本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说 “不”, 分明是看穿了中国外交的底气。

中国外交若只知道和稀泥, 粉饰太平, 最终必被人看不起。 走运的话, 赢了面子输了里子, 不走运的话, 面子里子一起输。

********

再稍稍补充几句。 中日之间苦大仇深, 思考对日政策比较容易陷入极端, 反对过分的中庸并不意味着就要激进到剑拔弩张、 兵戎相见, 重演韩战越战, 或派兵把钓鱼岛拿下。 中国远未强大到可以与美日等国正面抗衡的地步, 这是事实。 从这个意义上讲, 邓小平韬光养晦的大方针是很对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外交就只能走彻底的中庸之道。 我们真正不宜也不能和美日等国正面相抗的是经济、 军事等领域。 但外交涉及的领域要比这宽广得多。

以韩国为例, 它远比日本弱, 甚至比中国更弱, 但对日外交就远比中国有个性, 该针锋相对的时候毫不含糊。 但它又很能把握尺度, 比如它从未试图在官方层面上阻碍与日本的经济往来, 更不用说军事对抗了。 象这种外交手段我觉得中国应该学上一点。 一个国家要是永远什么牌也不敢用, 最终别人就再不会把你手里的牌当回事了。 中国外交目前就有这种趋势。 看看日本这几年对中国的姿态:

  • 中俄输油管问题, 日本插手把事情搅黄。
  • 日元贷款问题, 据说是变相赎罪, 日本决定削减直至取消。
  • 参拜靖国神社问题, 原先小心翼翼, 现在不但参拜, 还干脆宣布年年都要参拜, 这好比是打完中国一记耳光后, 原先还给点面子安抚一番, 现在干脆宣布以后年年都要打。
  • 台湾问题, 号称中国的最高国家利益, 被正式纳入美日安保条约。
  • 教科书问题, 以前是掩盖侵略行径, 今年干脆倒打一耙, 说战争是中国挑起的。
  • 欧盟武器解禁问题, 日本公开站出来反对。

而所有这些得寸进尺的举动都发生在日本谋求进入安理会的这几年里, 发生在一个中国手上有牌的时期。 这不能不令人深思。 安理会这张牌虽然不是万能的, 但善用的话, 避免或推迟上述事件中的若干件应该是可以做到的。 外交上用牌的目的是为了做交易, 不是真的摊牌, 就象中国拥有核武器的目的不是为了真的打核战争。 多年以来中国不敢用牌, 不善用牌, 不管世界上发生什么事, 都只知道讲几句官话套话, 只知道粉饰太平、 弘扬所谓的 “传统友谊”, 维护所谓的 “大局”, 这些究竟换来了什么果子, 是值得思考的。

给大陆涉台外交支一个怪招

前些天乍得与台湾断交。 与此前历次类似事件一样, 大陆的这次外交 “胜利” 引发了台湾岛内的强烈反应。 这种反应并非单纯不利于执政的民进党, 其实也很不利于大陆政策相对和缓的国民党, 以及两岸关系。 道理很简单, 无论台湾民众的统独意识如何, 乡土观念总是有的。 他们对台湾的认同感显然要远远高于对半个世纪以来只停留在概念层次上的中国的认同。 很少有台湾人会在遭遇这种外交孤立与羞辱的时侯不迁怒于大陆 (虽然他们中有些人同时也会迁怒于台湾执政党, 但他们对大陆的坏感不会因此而稍减)。 因此, 此类外交 “胜利” 的效果是完全 “反统战” 的。 另一方面, 台湾现有的邦交国大都是一穷二白、 国际影响力轻微的小国, 对台湾在国际上的有关动作根本起不到实质的作用。 大陆拿出宝贵的金钱与台湾搞这种破坏两岸关系的零和游戏实在是有点得不偿失。 更何况, 如果国民党在下一届选举中击败民进党重新执政, 此后这种外交战的效果将更为负面 (因为那时侯连打击台湾执政党也变成了负面效果)。

我给大陆支的怪招是: 公开宣布自二零一零年 (或其它合适的时间) 起在解决台湾问题之前 (或其它合适的期限内) 不再与任何台湾的邦交国建交。 这样做既表示了不与台湾打外交战的气度, 免除了金钱外交的付出, 又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震慑那些在大陆与台湾之间来回反复以骗取金钱的投机小国。 而且这样的宣布有一定的以退为进的作用, 我估计在宣布的期限到来之前会有若干台湾邦交国赶末班车与大陆建交。 至于这种政策是否会自缚手脚, 让台湾在外交上获取优势 (因为如果在该宣布生效之后再有大陆邦交国投向台湾, 则大陆限于该政策将不能予以挽回)? 我觉得只要大陆的总体实力持续保持对台湾的优势, 是不必担心的。 很多小国弃大陆投台湾完全是出于投机心理, 如果没了投机的土壤, 它们自会三思[补注一]

补注

  1. 本文发表近三年后, 2009 年 6 月 29 日, 我在网上看到一则与本文所支之 “怪招” 略有些相似的策略, 在此摘录一下:

    标题: 大陆 “外交休兵” 玩真的, 拒绝与台湾 “邦交国” 建交
    来源: 2009 年 6 月 29 日之台海网、 北美新浪网、 多维新闻网等

    内容摘要: 马英九上任后推动 “外交休兵”, 大陆究竟是如何用具体行动做出善意回应的? 马英九本周接受英国《经济学人》杂志访问时透露, 他相信有台湾 “邦交国” 提出了转向与大陆建交的请求, 但中国大陆却出人意料地婉拒了这一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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