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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自己的无知,
我什么都不懂。

-苏格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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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 (包括附录的部分内容) 被收录于作家出版社二零零四年四月出版的《成功无规律》一书。

答母校学生问

- 卢昌海 -

二零零三年五月二十五日, 母校杭州二中经《钱江晚报》社给我发来了一些高中学生的提问, 为编撰中的一本介绍二中校友的新书收集素材。 本文及文末的 附录 是我对那些问题的回复, 及对编辑发来的修改稿的补充意见。

问:你觉得中国北大、清华等名校和哈佛、耶鲁等世界名校的差别在哪里?

答: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或者说很大的课题, 教育界的许多人都在思索, 我只是一个外行。 不过我觉得名校的造就并非只是一所或几所学校的事情, 而是整体社会环境综合影响的结果。 名校的造就离不开深厚而开明的社会文化基础, 离不开崇尚理性、 民主和科学的大氛围, 离不开对人格独立和学术自由的普遍尊重。 这些在目前我国的社会环境中还很欠缺。 “皮之不存, 毛将焉附”? 我想这是我国名校与世界名校之间最深层的差别。

问:有没有同事们相互间的合作得到成功的例子? 你怎样看待这种合作关系?

答:有。 事实上相反的例子, 即一个人单枪匹马得到成功的例子反而较少。 现代社会是一个充满合作的环境, 在学校做研究要和导师合作, 在公司编软件要和同事合作, 即使有一天自立门户了, 也要和下属及同行合作。 在我个人经历中自进入研究生院以来的主要研究及工作或多或少具有一些合作背景。 因此在我看来同事间的合作关系是很重要的。

问:走向社会后, 面对激烈的竞争, 是激流勇进还是知难而退?

答:我想在社会竞争中没有放之四海皆准的公式, 不同性格的人应该采取不同的应对。 激流勇进虽然是勇者所为, 但若违背个性一味莽进, 未必不会成为失败的导火索。 反之, 知难而退若能结合审时度势, 未必不能为下一次成功埋下伏笔。

问:你怎样保持一股冲劲? 我觉得我们少年有时候已经有些暮气沉沉了, 但你一天到晚为什么有那么多做不光的事情?

答:对我个人来说, 无论是冲劲也好, 忙碌也罢, 主要是来源于自己兴趣与时间之间的矛盾。 我自小对自然科学感兴趣, 现在虽已改行, 但这种兴趣始终没有改变。 另一方面, 我对现在所从事的计算机领域也怀有一定的兴趣。 这两个领域 (尤其是后者) 的发展十分迅猛, 而我的时间有限, “吾生也有涯, 而知也无涯”, 无形中产生一种紧迫感。 一般说来, 我觉得一个人兴趣越广、 越深, 就会越忙碌, 而且往往会忙碌得越快乐。

问:你从小的家境如何? 父母和你的关系紧张吗?

答:我父母都是工程师, 父亲从事铁路信号设计, 母亲从事丝绸科研工作, 家境应该说既不富裕, 也不贫寒。 由于父母工作的关系, 我小时候与外婆和奶奶各生活过一段较长的时间,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我与父母之间的感情。 我父母非常疼爱我, 对于我的兴趣爱好给予了很好的引导和支持。

问:和父母的冲突如何解决? 我们爱玩游戏, 但父母们都一致认为浪费时间, 你认为呢?

答:我念书的时候很少和父母发生冲突, 这主要是我父母比较开明, 对我的学习方法给予了尊重。 因此对问题的第一部分我其实没有什么经验可以介绍。 不过我想如果发生冲突, 最好是能够心平气和, 以理沟通, 以理和解, 必要的时候各自做些让步, 退一步海阔天空。

说到玩游戏, 我觉得只要别太过沉溺就行。 我小时候很喜欢玩游戏, 差不多是凡有同龄人玩的游戏我都玩。 念中学的时候开始玩 计算机游戏, 直到现在也还玩, 虽然花的时间始终不多, 但我对计算机的兴趣最初就是从玩游戏开始的。 后来接触的人多了, 我发现其实因玩计算机游戏而喜欢上计算机科学的人不在少数, 因此很多事情都不能一概而论。 玩游戏从直接促进学习成绩的角度上讲, 虽然有其浪费时间的一面, 但如果所玩游戏类型得当, 所花时间精力适度, 也未尝不能调节生活, 并对个人兴趣爱好的发展产生积极的影响。 中学生毕竟还年轻, 如果长大后回想起自己的这段花季岁月时竟然连一点童趣、 一点好玩的记忆都没有, 也是一种遗憾。

问:如果父母对子女很宽松, 是否会造成他对自己比较宽松?

答:我觉得在父母和子女之间营造一个宽松的气氛, 有助于培养子女良好的心理状态。 宽松不等于完全不加引导, 宽松的意思是不要对子女约束得过于死板, 不要把自己的意愿过份强加给子女, 要给子女发展自己兴趣爱好的空间。 人生有很多道路可以通向成功, 父母要做的应该是在大方向上给予引导, 培养子女走正道。

问:你怎么看待第十名现象? (中学里成绩徘徊在第十名左右的学生长大后的出息有时比第一名大)

答:这个名词说实在的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也不知道这一现象有多大的普遍性。 不过以我个人的经历为背景, 我想这其中的道理可能是 “第十名” 的学生往往比 “第一名” 的学生在个人兴趣的发展上更为超前, 更为投入, 或者说在学习上更具个性。 中学的功课文理兼备, 涵盖的学科十分广泛, 广泛到了很少有人会对所有这些功课同时感兴趣的程度。 应该说无论是 “第一名” 还是 “第十名” 都属于名列前茅, 这样的学生通常都具有较强的学习能力。 但是为了获得总成绩的第一名, 需要学生在所有功课上都投入相当的精力, 这就往往会形成一个杂而不精的局面。 相反, 一个 “第十名” 的学生往往能够在学习上有所侧重 (有所侧重当然也就意味着有所偏科, 因此只能得 “第十名”), 对自己喜爱的学科能够超越课本、 超越课堂, 达到普通同学 (包括第一名的同学) 难以达到的深度。

另一方面, 随着知识一代一代地持续积累, 通才的存在变得越来越不可能, 社会的发展在越来越大的程度上有赖于分工, 有赖于学有专长的个体之间的互补。 在这种大环境下, 一个学有专长的 “第十名” 学生往往会比一个博学强记的 “第一名” 学生更能胜任社会所赋予的角色。 我想这就是第十名现象出现的主要原因。

问:从小学乐器等对人生真的很有帮助吗?

答:学乐器能够起到一些陶冶性情的作用, 有助于培养一个人的气质。 不过话说回来, 并非只有学乐器才能起到这些作用。 另一方面, 现在学生的学习负担已经比较重了, 进一步增添负担有时会适得其反, 使学生对学习丧失兴趣和信心。 因此我并不认为学乐器一定会 “很有帮助”。 我的看法是如果对乐器感兴趣, 可以鼓励, 反之则不必强求。

问:你在高中时是不是做了大量的习题? 如果不是, 是不是你特别聪明?

答:在高中时由于要参加全国竞赛, 在竞赛准备阶段和其他同学一起做过不少习题。 但除此之外我做的习题并不多, 做习题也不是我学习的主要方法。 我所喜爱的学科, 比如物理、 数学, 都是注重理解和领悟的学科, 做习题虽能起到一定的熟能生巧作用, 但只有深入地理解, 透彻的领悟才是真正掌握这些学科的捷径。

问:你文科也很好, 但后来学物理, 文科是不是白好了?

答:如果以成绩而论的话, 应该说我在小学时候文科还不错, 几乎和理科一样。 但是自中学以后由于对古文的兴趣有限, 而古文在课文中所占的比重增加, 因此我的文科成绩就很一般了, “很好” 两字是当不起的。 在文科的训练方面我自己最认同的是现代文写作, 我觉得无论从事什么职业, 出色的写作能力对于一个人的发展都会起到如虎添翼的作用。 因此一个文科好的人如果选择了理科, 不必觉得自己的文科是 “白好了”。

问:现在从事电子类工作的人那么多, 要不要把计算机放入主课?

答:我的看法是没必要把计算机放入主课, 开设副课或选修课就行了。 我觉得中学教育中最必不可少的是基础的语言表达能力和逻辑思维能力。 除此之外应该给学生尽可能多选择和发展自己兴趣的机会, 不宜把太多的课程设为主课。

问:“六年二中人, 一生二中情”, 你能否为今天的杭州二中具体做些什么事?

答:我很愿意为二中的发展尽一份力量。 比方说如果二中的同学希望多了解一些物理、 天文、 数学等领域的进展, 我很愿意撰写文章就我所熟悉的部分向同学们作介绍。 这一做法还可以推广, 因为二中的校友遍及各个领域, 如果请这些校友各撰写几篇介绍自己领域的文章, 将可以开拓同学们的视野。 如果二中有其它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我也很愿意尽力。

问:在你 18 岁的时候, 有没有明确的人生规划?

答:有。 出于对物理的兴趣, 当时我的打算 (或者说规划) 就是进一个好的物理系, 将来做一名物理学家。

问:你选择现在的职业, 有没有受家庭的影响?

答:除了早期兴趣的形成受到父母的启蒙影响外, 我的职业 (专业) 选择没有受到家庭的直接影响。 到目前为止我一共有过两次这样的选择。 第一次是中学毕业时选择物理专业, 当时父母曾建议选一个实用一些的专业 (因为物理学在许多人看来比较枯燥, 而且工作不易找, 收入也不高), 但他们都很尊重我的兴趣, 并且在我决定学物理后一如既往地支持我。 第二次是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后转行做软件开发, 我经历了整整十年后做出的这个选择和十年前父母的建议正好吻合, 他们都表示了支持。

问:你在中学、 大学阶段的兴趣爱好和现在所从事的工作有无关系?

答:我在中学、 大学阶段最大的兴趣爱好是自然科学 (尤其是其中的物理学、 天文学和数学), 我目前从事的是计算机软件开发。 两者单纯从学科上讲关联并不大。 但是从个人素质的角度讲, 我在自然科学领域中学到的思维方法对我的一生有着深远的影响, 对于我目前从事的工作, 对于我掌握和吸收新知识的能力也有着极大的助益。

举个例子来说, 我曾经写过几篇有关计算机编程的文章, 文章所讨论的课题是我刚刚才学的东西, 应该说完全是新手之作。 但是我在文章中采用了自然科学领域的思维方式和写作风格, 避免了计算机领域的文章所常有的拖沓、冗余和逻辑含糊。 文章发表后一些读者来信告诉我说, 那几篇文章是他们读过的有关这一课题最好的文章。 我想这个例子很好地说明了自然科学中的思维方式对于从事其它领域的工作是有助益的。

问:你认为现实与理想之间的差距大吗? 你现在的职业与理想是否一致? 如何解决职业理想与饭碗之间的冲突? 如果不一致, 你最终的理想是什么?

答:现实与理想之间的差距与理想本身很有关系, 无法一概而论。 我目前从事的职业与我的理想并不一致。 我对解决这种冲突的一般思路是: 如果不能或不适合以理想本身为职业, 那我最希望找的职业是一个自己对之有一定兴趣 (从而工作起来不会太乏味), 同时又能多给自己一点自由时间 (从而有条件继续自己的兴趣) 的职业。 我不是那种喜欢在喧嚣的生意场上摸爬滚打, 算计着赚多少多少万的人。 我的生活哲学相对比较淡泊。 至于最终理想, 目前尚未设定, 也许永远也不会完全设定。 因为只要人生还在继续, 也许就永远也不会有 “最终” 的东西。

问:你学物理的动力是什么? 后来为什么改行了?

答:关于学物理的动力,我想从我的个人网站上摘引一段 童年 回忆:

... ... 随着识字的增加, 父母给我买来了一些课外读物, 当时我最爱看的有 «动脑筋爷爷», «天文知识» 等。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那些课本和课外书籍让充满好奇心的孩子的视野越出了狭小的生长环境, 让他看见了 “外面的世界”, 让他知道云层背后隐藏着灿烂的星空, 让他从此喜爱上了气象万千、 缤纷夺目的大自然。

当时我念小学。 对自然现象的喜爱与好奇是我 - 而且我想也是许多其他真正喜爱物理的人 - 学物理的最初动力。 后来随着知识的增长, 对物理规律所具有的壮丽、 优美及理性的欣赏更加深了我对物理的喜爱。

遗憾的是, 我毕业后选择的职业却不是曾让我魂牵梦萦的物理。 其原因有两个方面: 主要的方面是我在研究生阶段所选的研究方向太过依赖于理论模型, 而且所依赖的理论模型与真实的物理世界有着很大的距离, 从而越来越背离了自己喜爱物理的初衷。 临近毕业时也曾想过改变研究方向, 并就此请教过导师, 可惜为时已晚, 因为学术界的职位分布呈金字塔状, 越往上职位越少, 要想申请一个与自己当前研究方向不相干的博士后职位几乎是不可能的。

另一方面, 自本科后期开始, 随着对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后建立起来的一些现代物理理论的逐步了解, 我对职业与兴趣之间的关系开始有了不同的看法。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后的那一段时期是被一些科学哲学家喻为 “工具主义” 盛行于物理学界的时期, 在那一时期中对物理学基础的深入思考让位给了实用性, 其影响一直延续至今。 这一点当年使我受到很大的震动。 让我再从个人网站上摘引一段话, 那是我一九九三年 (即本科三年级) 时所写的一篇 日记

自从暑假以来, 我对于自己未来的打算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几年前我从未想到会有可能发生这种变化。 我曾经那样坚决地要以物理学研究为职业, 仿佛自己的生命因为这一选择才变得有了意义。 可是现在我却越来越觉得也许自己应当选择一个别的职业。

我坐在自学教室中, 闭上眼睛, 让思绪静静地飘荡在时间长河中, 让心灵追溯着自己思想的轨迹。 我觉得, 这与其说是一种思想的转变, 不如说是我重新发现了自己的性格, 发现了自己性格中一直静默, 但却确凿无疑地存在着的一面: 我是那样的珍视自由的、 无拘无束的思维, 我强烈地排斥一切强加在我思维上的束缚。 我渐渐地发现如果我选择研究院作为自己的归宿, 这种压力就将伴随我一生。 我将不得不象一台机器那样不断地发表文章。 随着时间的推移, 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种阴暗的前景。 原因只有一个: 我喜爱物理是因为喜爱物理学中的大胆创见和理性之光, 我愿意思考那些最基础的问题。 但我失望地发现, 对那些本应该是物理学之本的基础问题的探索已经变成了一种点缀。 今天的物理学家们感兴趣的是具体的东西, 比如在重整化的框架下作复杂的计算。 具体的计算自然是物理学的主题之一, 但在一种情况下我不愿意从事这种计算, 那就是当计算所依据的基础在我看来是错误的时候。 不幸的是, 高能物理 - 我曾将之视为自己未来的职业 - 的情况在我看来正是如此。 物理学家们没有搞清楚理论的基础, 却一味地埋头计算, 甚至几乎不再有人对基础问题感兴趣, 这让我觉得很伤心。 现代物理的基础问题是很难在少数人手中得到解决的, 当所有人都远离时我一个人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我喜欢物理, 不是喜欢任意的计算。 要想发表文章就得紧跟潮流, 但这却反而离开了我的兴趣, 这正是使我考虑放弃以物理作为职业的原因。 只有当我不必受发表文章的压力所左右时, 我才能自由自在地思考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 Einstein 喜爱看守灯塔的职业, 因为那样他可以在自己的心灵中建立一片宁静而自由的天空。

自那以后, 虽然我对具体物理理论的看法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但职业 (作为一个谋生的工具) 和兴趣 (作为一个心灵的港湾) 在我心目中的分离已经形成。 因此在离开哥伦比亚大学时, 我没有长时间坚持寻找一个与自己当时研究方向不同的博士后职位, 而选择了除物理学以外自己相对比较感兴趣的计算机领域。

问:什么时候留学最好?

答:我觉得大学本科毕业后留学最好。 一是因为国内本科教育的质量并不差, 国外教育相对于国内教育优势最明显的不在本科而在研究生阶段。 二是因为一个人在本科毕业时所具有的见识、 经验和处世能力都远远胜过高中毕业时, 此时留学更能够应对国外陌生环境所造成的挑战。 三是因为一个人个性的形成除了受社会和学校的影响外, 家庭也是一个重要的环节, 过早出国实际上是过早地脱离了家庭这一环节, 这对于人的成长是有消极影响的。

问:你客居他乡, 如何解决异乡感? 你有没有受到过排斥?

答:我到美国后一直居住在纽约。 在美国的城市中纽约可能是最象国内城市的地方, 我所就读的哥伦比亚大学又有许多中国学生, 这些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异乡感。 刚到美国时我曾收听过中国国际广播电台的节目, 订阅过中国日报。 由于纽约是一个华人比较集中的地方, 中文媒体 (包括电视) 的发展比较快, 现在我每天收看中文电视, 阅读中文新闻。 这些是排遣异乡感的很好方法。 至于受排斥的现象, 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生过, 这可能和纽约是一个多族裔聚居的城市有关。 纽约本地的许多居民原先也是外来的, 大家彼此彼此。

问:国外生活对人格和素质的影响是什么?

答:国外生活对一个人的人格和素质的正面影响主要有两个方面: 一个是生活责任感的树立。 对大多数人来说出国意味着远离自己的亲人, 因此必须独立承担起自己的全部生活, 必须对自己的行为担负全部责任。 另一个是培养以真才实学安身立命的观念和素质。 因为到了国外自己熟悉的人文环境不存在了, 做事情时找不到熟人找不到关系了, 或者说即使找到了熟人找到了关系在新的环境下也往往不起作用了, 因此凡事都要凭自己的真才实学去争取。

除去这些正面的影响外, 国外生活也可能对某些人的人格和素质造成负面影响, 比方说有的人会变得狂妄自大看不起国内人。 我上次回国在浦东机场就见到过这样的人, 趾高气扬, 斯文扫地。

问:你猜猜你在我们二中学生心中是什么样的形象?

答:呵呵, 这个可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现在的学生究竟知道多少有关我的情况。

问:女生能学得与男生一样好吗, 特别是在理科领域?

答:我们都听过著名的女科学家 (比如居里夫人、 吴健雄等) 的故事。 这些故事说明女生和男生一样可以攀上科学的高峰。 但另一方面我们也不难注意到, 在大学理科专业中女生的比例明显低于男生, 在自然科学界女科学家的比例也明显低于男科学家。 这种比例差异即使在男女最平等的国家中也一样存在。 因此在认为女生同样可以攀登科学高峰的同时我们也必须承认, 从统计平均来讲, 男生在理科领域相对于女生确实占据着优势。 不过我觉得, 这种优势的出现更多地是由于男生对理科感兴趣的比例远远高于女生, 而非男生从智力上讲比女生更适合于学理科 (两性在智力组成上的差异也是有的, 但我认为兴趣差别所起的作用更大)。 因此我的回答是: 如果一个女生对某领域 (包括理科) 的兴趣和男生一样大, 那她完全有可能学得和男生一样好, 不必因为自己是女生而不敢涉足这些领域。

问:科学与名利的关系如何处理?

答:现在的科学界与一两百年前相比有了很大的差异, 主要体现在现在的科学界变得更社会化, 更市场化, 也更功利化上。 一两百年前或更早的时候, 常常有科学家做出了东西放在案头几十年, 有时甚至一辈子都不拿去发表, 只因为自己觉得结果还不够完美。 而今天的科学家往往东西还没做完就迫不及待地先发论文, 一来要抢下一个优先权, 二来可以增加自己的论文数量。 另一方面, 现在一些科研机构 (尤其是国内的科研机构) 常常采用所谓的 “量化指标”, 即按照论文的数量, 所发刊物的档次等, 来评定科学家, 从而极大地助长了科学界的急功近利。 在这种情况下, 一个彻底藐视名利的人有可能干脆就得不到从事科学研究的机会。 因此科学与名利在今天的科学界已经很难完全分离。 但是我始终认为, 一个第一流的科学家在内心深处应该淡泊名利。

问:你对中学生学习有什么建议?

答:我中学时的学习模式也许不是那种适合公开推荐的模式, 因为我偏科比较严重, 一些不喜欢的功课出现过比较难看的成绩。 如果不是因学科竞赛的关系得以保送大学, 高考对于我来说也许会是一个不小的考验。 但是我仍然觉得, 在中学的学习中有所侧重, 对自己擅长的学科有所加强对未来的发展是有益处的, 其原因我在前面关于 “第十名现象” 的讨论中已经解释过了。 我的第二个建议是多看些课外读物, 尽量使自己对某些功课产生兴趣。 有了兴趣, 就会有求知的快乐, 学习也就不会成为一种负担。 课本和课外读物各有其优势, 课本讲述概念通常比较系统, 课外读物则往往比较灵活生动, 更易使读者对所讨论的课题产生兴趣。

问:如何避免做书呆子?

答: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借这个话题议论一下书呆子。 首先, 我觉得对普通人来说根本就不存在所谓 “避免做书呆子” 的问题, 因为 “书呆子” 所具有的那种 “两耳不闻窗外事” 的专注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能够达到的。 其次, 我觉得如果一个人果真具有这样专注的性格, 就不会 (也不应该) 在乎世人偏颇的目光会怎么看自己。 因此那些还在考虑如何避免做书呆子的人, 他们原本就不是书呆子, 即使想做书呆子都很难。

我曾听许多人把陈景润作为书呆子的代表。 试问最终是陈景润这样的 “书呆子” 受到人们的尊敬多些呢还是一个能够左右逢圆、 在宴会酒席间挥洒自如的 “非书呆子” 受到人们的尊敬多些? 有人也许会说这些都是后话, 书呆子的现实生活乏味之极。 那不过是外人所见而已, 书呆子之所以成为书呆子, 是因为他爱极了某个学科, 把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投注其上, 既然如此, 他的生活便是始终和自己最喜爱的学科联系在一起, 又何以见得是乏味呢? 倒是一个为了追逐自己在世人眼中的形象而不得不做许多自己并不喜欢做的事情的人, 他们的生活要辛苦得多。 因此我的总体看法是, 顺应自己的性格。 一个人成为书呆子的可能性是极小的, 如果你果真具有那种专注的性格, 那未尝就不是你的成功之路。

当然, 有一种书呆子是大家都应该避免的, 那就是肤浅、 固执、 缺乏理性的书呆子。 比如那些学一点初等数学就试图破解哥德巴赫猜想的人, 比如那些学一点初等物理就试图推翻相对论的人, 比如那些学一点初等化学就试图把水变成油的人。 这样的人, 严格地讲还算不上是书呆子, 因为他们并没有真正读很多的书, 如果真正读很多的书, 就不会固步自封于初等科学的范畴中坐井观天了。 这样的人的生活在他们自己眼里仍然不是乏味的, 因为他们在做他们自己感兴趣的事。 我之所以认为大家应该避免做这样的人, 是因为我认为他们走的是一条死路。

现在回到正题上来, 要想避免做书呆子, 我觉得有两类事可以做: 一类是拓宽自己的知识面, 多了解一点 “外面的世界”; 另一类是加强自己的社交能力, 一个不喜欢与人打交道的人即使不是书呆子也比较容易被人误以为是书呆子。

附录:有关 “答母校学生问” 的整理说明

“答母校学生问” 完成后隔了八个月左右,《钱江晚报》社发来了修改稿, 让我做最后的润色。 修改稿分为两部分, 前半部分是从记者的角度出发叙述对我的印象, 后半部分则是问答, 主要依据 “答母校学生问” 一文。 以下是我回复的主要内容。

一. 关于修改部分的说明

修改主要是针对后半部分 - 即回答问题部分 – 的, 因为那部分是直接以我的名义写的。 我注意到原先一些较长的回答普遍被分解成了几个不同的部分, 这大概是为了使之更接近于对话的形式。 我尽量保留了那种分解的形式。 但是有几处分解之后各部分已不能确切并且逻辑完整地回答新指定的问题, 对这些我作了一定的调整 (包括重新合并), 比如 “你学习的冲劲从何而来?” 与 “我是念文科的, 觉得你们理科生为什么能忍受长时间伏案演算阿拉伯数字呢?”, 以及 “后来为什么改行了?” 与 “为什么改不过来?” 等。 另外, 在对原先关于改行原因的回答进行分解时, 用我大学日记的内容单独回答了有关物理的若干问题, 这容易造成那些日记代表我目前看法的错觉。 事实上那些日记只代表我当年的看法, 之所以引用只是因为它是使我萌生改行念头的初始原因, 那些看法不能单独拿出来作为我对物理或物理学界的批评。 因此我对那部分作了删除 (同时也补充了一点其它内容)。

前半部分因为不是以我本人的名义叙述的, 因此除了对与事实不符的两处进行修改, 并且对标题提出一个建议外, 我未做任何改动, 那几处修改及建议说明如下:

  1. 删除了 “因为物理成绩太优秀, 他推荐上了复旦少年班” 这句, 因为复旦没有少年班, 我也没有上过任何少年班。 因此这句与事实不符。
  2. 在 “很怀旧” 的佐证里引用的话换成了我网页上 “童年” 一文的片段。 因为原先的引文是网友们在我网站的论坛上写的话, 不是我自己的文字。
  3. 建议标题从 “物理最爱, 相处太难” 改成 “物理最爱, 社交最淡”。 这主要是因为 “相处太难” 一词容易被误解成我这个人不好相处, 而事实上我主要是疏于交际, 并非个性孤僻, 无法与别人相处。 因此建议作此改动。

最后定稿前若稿子 (尤其是后半部分) 有进一步改动, 还望能再让我看一遍。 谢谢。

二. 修改后新增的正文 (问题是由报社指定的)

... ... ... ...

问: 现在出国越来越理性了, 不一窝蜂了, 是否因为出国有负面影响?

答: 我不知道现在出国是否真地越来越理性了, 如果是的话, 我想应该不是因为我上面提到的那种负面影响。 因为那种影响在发生之前是很少有人会考虑的, 即使在发生之后也往往是 “旁观者清, 当局者迷”。 我觉得经济方面的原因可能更多一些, 目前国内各方面的条件正在改善之中; 另一方面, 国外的生活及就业压力却在加大。 这种此消彼长之势可能会对人们的出国决策产生影响。

问: 你学物理的动力是什么? 我记得 20 世纪 80 年代盛行 “学好数理化, 走遍天下都不怕”, 你不可能不受影响吧?

答: ... ... 至于 “学好数理化, 走遍天下都不怕” 这样的说法, 当时虽然盛行, 对我选择物理却没有任何影响。 我对物理的选择完全是出于兴趣。

问: 我想很多学物理的学弟学妹们一定替你可惜 (注: 指我放弃物理)。

答: 我有时会收到一些学弟学妹们的来信, 问我为什么不念物理了, 其中不无惋惜之意, 令我非常感动。 从我自己的角度来讲, 我对物理一直是抱着欣赏的心态来学习的, 这一点并不曾随我的职业选择而改变, 而且我想一生都不会改变。 现在我仍然经常阅读新的物理论文, 了解物理学的新进展, 从中获得心灵的快乐和宁静。

问: 听你的大学同学说, 你在复旦校园也是一付书呆子的样子, 独来独往, 在教室里塞着耳机看物理书。

答: 在这点上我的同学高估了我, 其实我的专注还到不了那种境界。 我独来独往是不假, 这是我一向疏于交际的个性所致。 但我塞着耳机很多时候是在听流行歌曲排行榜或相声。 而且我也不是天天看物理书的, 比方说周五晚上我总是去文科图书馆看小说和杂志, 周六和周日我通常会骑车出去散心。

既然说到这个话题, 顺便提醒大家一句, 要加强社交。 否则象我这样没到书呆子的境界却被一些同学误认为是书呆子, 就划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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