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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 9/11 记忆

- 卢昌海 -

再过几天, 2013 年 9 月 11 日, 就是 9/11 事件 12 周年的日子。 说起来, 我这个在纽约生活了 19 年的人当年也曾是 9/11 的目击者之一, 12 年来却没有写过有关这一事件的哪怕稍有篇幅的回忆。 不过, 那记忆始终埋藏在我的心中。 今天, 在书店翻书时, 忽然看到一本名为《From the Inside Out: Harrowing Escapes from the Twin Towers of the World Trade Center》的书, 记述了 9/11 当日若干幸存者的回忆, 把那埋藏着的记忆又钩了出来, 且还大体清晰, 于是决定写上几句。

9/11 事件发生那会儿, 我的工作地点在曼哈顿麦迪逊大道 (Madison Ave) 和东 23 街 (E 23rd St) 交汇口附近的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银行 (Credit Suisse First Boston) 的纽约总部, 距世贸中心 (World Trade Center) 约 4 到 5 公里, 公司大楼的西侧是麦迪逊广场公园 (Madison Square Park)。 那天早晨, 我从地铁站出来, 沿麦迪逊广场公园南侧的东 23 街往公司走去。 不记得当时是几点钟, 从我颇为规律的上班时间来推断, 应该是在 9 点前后。 这个时间, 起码第一架飞机——美利坚航空公司 (American Airlines) 的 11 号航班——已撞击了世贸北楼 (North Tower), 因为那撞击发生在 8 点 46 分。 但是, 如今回想起来很奇怪的是, 我在整个行走的过程中居然没有扭头往右——即南侧——看一眼。 倘若看了, 当时就该能看见北楼遭撞击后的燃烧景象, 甚至哪怕没直接看到燃烧的大楼, 只要目光稍稍散漫一点, 也或许能看见一两张惊骇的脸。 可是我居然什么都没看, 昔日的生活在家和公司之间是多么地 “两点一线”, 由此可见一斑。

我得知飞机撞击世贸大楼的消息是在抵达办公室之后。 打开电脑, 发现公司给所有员工发了一封电子邮件, 说刚刚发生了飞机撞击世贸大楼的事件, 导致纽约电话网高度阻塞, 告诫大家若无必要请不要用电话。 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 想必是一架小飞机误撞了世贸大楼。 飞机误撞大楼的事件在纽约历史上曾经发生过, 比如 1945 年, 一架 B-25 轰炸机误撞过纽约帝国大厦 (Empire State Building)。 大家议论纷纷之中, 我跟一位罗马尼亚同事决定下楼, 前往麦迪逊广场公园南侧的街口去看看。

看到的景象让我颇感震动, 因为那燃烧的范围之大, 烟尘之浓, 似乎不是小飞机的撞击所能造成的 (我曾多次到过世贸中心附近, 也多次在其地下层转乘过地铁, 深知那两栋大楼的巨大), 而且两栋大楼同时燃烧, 也非常令人吃惊, 貌似并非误撞。 另外,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风向及扩散的作用, 我似乎闻到了一丝淡淡的燃烧气息, 更具灾难感。 那时心中闪过的最直接的念头就是: 那里一定有很严重的人员伤亡。 不过, 即便在那时, 我也丝毫没有往 “恐怖袭击” 的方向去想, “恐怖袭击” 这个概念在 9/11 之前起码不是我这位普通人的脑海中随时会冒出来的概念。 我只感觉事情非常离奇。

周围的行人也大都处于震惊之中, 那时不像现在这样人人手持带照相功能的智能手机, 我印象中拍照者不多, 但记得有位行人——或路边的摊主, 记不清了——打开了收音机收听信息。 众人就这样用自己的眼睛看着, 我直到那时也丝毫不觉得世贸大楼会倒塌, 因为世贸北楼 1993 年曾遭到过炸弹攻击, 炸出的破口有几十米宽, 却未对大楼的整体结构造成威胁, 昔日的 B-25 撞击帝国大厦也未对后者的整体结构造成威胁, 使我对那些摩天大楼的结构之坚固留有极深的印象。

但是几十分钟后——当时未看时间, 事后知道是 9 点 59 分, 一栋大楼——事后知道是南楼——的顶部突然坍塌了下来, 整栋大楼很快被浓浓的烟柱所取代, 那是真正震惊的时刻, 甚至让我我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仿佛在做一场噩梦或目睹一个电影镜头, 因为虽然新闻中屡屡有灾难消息, 也有大量房倒屋塌的镜头, 我对灾难的直接目击却少之又少, 印象中仅有的两次大概只能算事故的目击是念中学那会儿在杭州, 一次是两辆汽车在离我很近的地方相撞, 一块碎片甚至砸到了我的自行车前轮, 但两辆汽车的速度都不快, 撞击也未造成起火燃烧之类的后果, 就连我的自行车前轮也毫无损伤; 另一次是路过一个火灾现场, 二楼的一个单元冒出火舌, 消防员已赶到, 我并未停留围观。 这次所目睹的世贸大楼的倒塌无疑迥异于以前所见, 是真正巨大的灾难, 虽远隔数公里, 震憾的感觉却至今难忘。 我旁边有位美国女孩用手捂住了张大的嘴, 深深的惊骇写在脸上, 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如此震惊着看了一段时间, 我跟罗马尼亚同事——如今回想起来也很奇怪地——居然回到了公司楼里。 不知人在高度震惊时是否会丧失一些思考力, 我们虽亲眼目击了一栋大楼的倒塌, 却居然并不以为另一栋大楼也会倒塌, 从而未将目击进行到底。

回到公司后我们很快得知了另一栋大楼——即世贸北楼——的倒塌, 这次我们没再回到街上, 而是到了公司楼上一间有着巨大窗户的休息室往南看去。 巍峨的世贸双塔已不复存在, 我能想象出现场附近地狱般的混乱, 但眼前只看得见两条浓浓的尘柱冲向天际。 那一刻, 我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难过, 在长年的异乡飘零岁月中几乎第一次地感觉到了我爱纽约, 爱这座当时已生活了七年的城市, 对她所受的浩劫感同身受——那种感觉, 除对故乡杭州外, 以前从未有过。

公司的所有电视都一直在播放新闻, 我们很快也知道了另几架飞机的消息, 若干小道消息——比如还有多少架飞机仍在天上, 等等——也在流传着, 但同事中并无慌张的面孔或失态的咒骂, 大家默默地看, 轻声地议论。 中午时分, 我们下楼去吃午饭时, 在街上偶尔能见到满身尘土的人——那是彻底字面意义上的满身尘土, 而非 “风尘仆仆” 那样的形容, 他们显然来自世贸现场的附近。 下午, 公司让大家提前下了班, 但公司附近的地铁已经停驶, 我走到较远的街区才搭上了极度拥挤但秩序依旧的巴士。

在那次事件中, 我罗马尼亚同事的一位朋友成为了唯一跟我的小交际圈有关联的罹难者——虽然我跟他并不直接相识, 他在世贸大楼 (忘了是哪一栋) 的一百多层处工作, 事件发生后, 罗马尼亚同事未能联系到他, 后来得知他被确认为了罹难者。

这就是我的 9/11 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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