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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自己的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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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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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书记

- 卢昌海 -

小时候喜欢读寻宝故事, 长大后不无失望地知道世界已缩成了所谓的 “地球村”, 经典意义下的寻宝已几成绝响, 现代人至多只能 “为时不时地找到一块比通常更光滑的卵石或更漂亮的贝壳而兴奋” 了。 不过对我来说,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有件事始终让我能有幸体验寻宝的感觉, 那便是逛书店——尤其是旧书店。 淘到一本好书宛如寻到一处宝藏, 常能让我兴奋许久, 那种感觉从小学一直延续到大学——因为书少, 流通也不畅。 为买书, 我还常常写信向出版社索要书单, 然后汇款邮购。 那时的信件往来很慢, 汇款后的漫漫等待更是令人心焦[注一]

所有这一切在 Amazon 盛行之后逐渐走入了历史, 虽然书店依然是我最常逛也最爱逛的地方, 但心底里越来越清楚, 需要的书哪怕书店没有, 也能在 Amazon 买到, 有时甚至老奸巨猾地有意不买, 而先去 Amazon 比个价。 想要什么书就能买到什么书曾是我的一个梦想, 如今可算基本实现了, 只不过梦想这东西没实现时天天盼着, 果真实现了却反而有些失落, 因为得到一本好书的兴奋是正比于难度的, 难度降低了, 兴奋也随之降低。 当然, 书店——尤其是旧书店——能带给我的惊喜并未完全消失, 因为时不时能发现一些我不知道其存在的书。

在这个 Amazon 盛行的时代还有没有难买的书呢? 对我来说还有一套, 那就是印度裔美国科学史学家 Jagdish Mehra 的六卷九册的《The Historical Development of Quantum Theory》(量子理论的历史发展)[注二]。 我曾在 微博 中称其为 “有 Amazon 之后唯一难买的书”。

说起来这套书跟我还稍有些渊源。

我念大学一年级时曾在一次量子力学讨论班上讲述过矩阵力学 (matrix mechanics) 的历史[注三]。 当时我参阅的主要资料之一就是这套书的第二、 三两卷。 除此之外, 我也读过 戈革先生 翻译的这套书第一卷第一分册的中译本[注四], 以及他那很耐看, 也很有见地的译者序。 在译者序中, 戈革先生将这套书与以量子物理学史为题材的其他书进行了比较, 得出了这套书 “在一定的意义和程度上可以补上述各书之不足” 的结论。 但同时——令我非常欣赏的, 他也介绍了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 的科学史学家 J. L. Heilbron 撰写的一篇措辞极为严厉的书评, 指出了这套书的缺陷, 那就是 “芜杂而有欠精炼”, “不够谨严”。

美国物理学家 Richard Feynman 说过一句我很赞同的话: “追寻一个理论足够远, 直到看清一切——包括它的所有麻烦, 也许会使你有某种成就感”。 Heilbron 那篇书评我特意找来看过——因为我正是那种欣赏一样东西时喜欢连它的缺陷一并了解的人。 那篇书评确实指出了这套书的某些不够谨严的地方, 比如我印象较深的是有一处 Mehra 引述了 Heisenberg 的一段话, Heilbron 指出那段话乃是出自量子物理学史档案馆 (Archive for the History of Quantum Physics, 简称 AHQP) 所藏的采访记录, 其中只有一半是 Heisenberg 的原话, 另一半其实是历史学家 Thomas Kuhn 的话, 只不过被 Heisenberg 认可而已。 Mehra 将两者一并引述成 Heisenberg 的话显然是不够谨严的。 Heilbron 还指出了 Mehra 引述文献不规范、 不充分, 若干资料核实不够, 若干翻译 (德译英) 存在错误等缺陷, 这些都是很有分量的评论 (虽然篇幅如此之巨的书原本也不太可能做到滴水不漏)。

但另一方面, Heilbron 那篇书评似乎带着一些情绪化的敌意, 并且作出了一些在我看来是吹毛求疵的批评, 比如把 Mehra 只引述了当时已能查阅的数万封物理学家信件中的数百封也作为缺点, 就是吹毛求疵。 就算 Mehra 对自己所阅材料的全面性曾有过夸示, 未曾引用全部信件也根本不能算是缺点——阅读与引用本就不是一回事。 又比如 Mehra 这套书的一个突出特点是介绍了很多原始论文的细节, Heilbron 对这一做法也作了批评, 理由是没有采用图表, 因而难以读懂, 这在我看来也是吹毛求疵。 别的不说, 我自己当年读 Mehra 这套书时就没觉得难以读懂。 更何况这套书本就不是大众读物, 哪怕有一定的阅读门槛也并无不可。 再比如 Heilbron 对 Mehra 书中一些提供次要信息的脚注也进行了猛烈批评, 那些脚注给出的是非关键人物或机构等的介绍, 离题或失之琐碎处确实是有的, 但 Heilbron 斥其为 “垃圾” (rubbish), 甚至把出版社也一并骂进去, 却激愤得有些莫名其妙了。 总的来说, 对于 Mehra 这套书, 我同意戈革先生在译者序中给出的评价, 那就是虽有缺陷, 但 “目前在世界上还找不到一部同样规模而又足够谨严的量子物理学史”; 而对于 Heilbron 那篇书评, 我也同意戈革先生的评价, 那就是虽有分量, 但 “尽信书评也不如无书评”[注五]

除 Heilbron 的书评外, 我自己眼里的这套书也有一个不足之处, 那就是叙述逻辑在我看来不够流畅。 这是因为这套书在时间这一主要顺序之外, 混入了以人物为主线的局部顺序, 而且那 “局部” 有时会达到相当巨大的篇幅, 比如 Heisenberg、 Dirac、 Schrödinger 等主要人物皆 “雄霸” 整个分册乃至整卷。 从这几位人物的历史分量来说这当然并不过分, 但这种大范围的双重顺序无可避免地对叙述逻辑产生了干扰乃至破坏。 当然, 量子物理学史的线索之多, 人物和事件之庞杂, 都是独一无二的, 要想保持流畅的叙述逻辑绝非易事, 因此或许应效仿戈革先生说上一句中肯的话: “目前在世界上还找不到一部同样规模而叙述逻辑足够流畅的量子物理学史”。

关于这套书本身就说到这里, 现在回到正题上来, 聊聊买这套书的经历。 买书不外乎是书店、 网站及出版社这三个途径。 书店我逛得是比较勤快的 (因为那几乎是我唯一有兴趣逛的商店), 像 Barnes & Noble、 Strand 等纽约的主要书店几乎每周起码会逛一次。 但虽然勤快, 这套书却从未在书店里看见过——连一个分册都不曾看见过。 当然, 书店早已不再是买书的唯一 “阵地”, 甚至连 “主阵地” 都不是了, 我很早就注意到 Amazon 有一些网店有这套书——零散分册和全套都有。 我对零散分册不感兴趣, 因为用零散分册拼成全套不仅费用太贵, 且会使每个分册的品相好坏变成 “独立事件”, 从而大大降低全套书的好品相概率 (品相是我在内容之外对图书的唯一要求)。 既然对零散分册不感兴趣, 我便把订单下在了全套上。

在 Amazon 购书对我来说是驾轻就熟之事, 依据经验, 下订单后几天之内便可收到书已寄出的通知。 但这套书却打破了经验, 迟迟收不到通知, 只得屡屡发邮件催问。 对方的态度不冷不热, 总是隔一两天回一个邮件, 说这套书需从别处转购, 因此比较慢。 如此一等便是数周, 眼看着将要进入 Amazon 提供的投诉期时, 对方突然退款了事了。 款既已退回, 我虽心有不快, 自然也就算了。 但后来在 Amazon 及 Barnes & Noble 的网店又各尝试了一次, 结果居然都是如此, 让我不免怀疑那几家网店是在利用这套书或其他大部头书套取顾客书款的利息了。 同时我也注意到凡宣称有这套书的网店顾客评价都偏低, 好评率一般在 90% 以下[注六]。 按我的经验, 好评率在 95% 以下网店都属于 “店德” 不过硬的。 一批 “店德” 不过硬的网店宣称有这套书, 而购书屡屡失败, 不知是否纯系巧合。

但无论巧合与否, 三次失败之后, 我不愿直接下订单了, 再看到宣称有这套书的网店就先与之联系, 要求发一张全套书的相片给我看看, 结果总是石沉大海。 如此又是数次, 我终于绝了在 Amazon 网购此书的念头。

剩下就只有出版社这一条道了。 这套书的出版社是大名鼎鼎的 Springer, 其网站上就有购书链接, 这一点我早该想到的, 只是这些年在 Amazon 购书一直很顺利, 几乎忘了还有出版社这一选项, 直到 “山穷水尽” 时, 才重又想起。 在出版社网站买书照说是很简单的, 可惜对这套书却不然, 一到了结帐环节就出错, 试了几种浏览器都不行。 于是, 自中学之后, 二十多年以来, 我第一次因买书而直接联系了出版社。 在查证了网站问题后, Springer 让我改为在电话里下单。

照说这也是很简单的, 可惜对这套书也不然。 下单之后我立刻收到信用卡公司的邮件, 将 Springer 收取的金额报给了我, 那金额居然是订单金额的两倍左右! 虽然相信 Springer 绝非 “黑店”, 我还是立即打电话向他们查证此事。 客服人员表示确实 “多收了三五斗”, 但解释说 Springer 按惯例会先收一个高于订单的金额, 发货后再退还多收部分, 只不过他们也承认此次的多收部分确实大了一点。 照说收取全额书款就足以应付包括毁约在内的各种问题了, 何必要多收呢? 这道理我没想通, 但既然是惯例, 我也就不计较了, 毕竟, 像我这样的书虫跟出版社几乎是共生关系, 理应多加体谅。

但是, 第二天我又收到了信用卡公司的邮件, 向我求证一笔疑似被盗用的消费。 那笔消费发生在加州 (California) 的一个加油站, 而我人在纽约, 不可能 “穿越” 到加州去加油, 因此确系盗用, 于是我回电通知了信用卡公司。 信用卡被盗用的事我以前遇到过一次, 个人是没什么损失的, 信用卡公司会立即取消旧卡, 并用快递寄新卡给我, 被盗用的消费则由信用卡公司出面处理, 不会转嫁到我头上。 这件事是偶发事件, 跟 Springer 无关, 但发生的时机却实在不巧, 因为这意味着 Springer 尚未将多收的费用退还到旧卡, 旧卡就先 “阵亡” 了。 好在信用卡公司听我说明了此事后表示会单独处理这笔退款。

这个麻烦刚刚搞定, 新的麻烦又接踵而至。 次日, Springer 的邮寄部门给我发来一封例行邮件, 罗列订单细节。 我粗略一看, 立刻吃了一惊: 我的邮寄地址完全错掉了! 我于是又赶紧打电话通知 Springer, 客服人员告诉我那是因门牌号码中有一个 “-” 号不合他们程序所致。 “-” 是地址中经常包含的符号, 程序居然会因之而出错, 看来 Springer 的 IT 部门任重而道远。 不过这当然轮不到我替他们操心, 我要做的只是 “削足适履” 地提供一个能被他们程序接受的地址。

接下来是等待……

终于有一天晚上, 我回家时看见门口放着一个邮包, 一看大小、 一掂份量, 知道是这套书到了。 拿到书房, 打开包装, 六卷九册的《The Historical Development of Quantum Theory》整整齐齐出现在了我眼前。 在这之前, 哪怕在图书馆, 甚至在单纯的图片中, 我都从未见过这九册书同时出现。 一种久违了的激动感涌上心头, 我于是立刻上网, 进入微博, 打算晒一晒这套书——

假如这就是故事的终结, 则大家看到的将只会是一条或几条微博, 而不会是这篇文章了。

事实上, 就在我以为大功已告成的时候, 最离奇的问题出现了。

一边写微博, 一边我还几次停下来摩挲这套书, 这情形事后想起来, 很像大学里一位室友买到普鲁斯特 (Marcel Proust) 的《追忆似水年华》(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时的情形, 那位室友把书放在枕边, 不时地摩挲。 后来有微博网友把这套书比喻成理科版的《追忆似水年华》, 我觉得真是贴切极了, 虽然我压根儿没看过《追忆似水年华》。

但此刻很不幸的是, 摩挲之下我注意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这套书篇幅最大的乃是最后一册, 即厚达九百多页的第六卷第二分册, 但我手头的那个分册除非用放大镜看, 否则绝不是最厚的。 这是怎么回事? 我赶紧对着目录细查, 结果发现该分册居然缺失了篇幅达三百多页的整整一章! 这种缺页的情形在我的买书经历中当然并非首次遇到, 但缺失数量如此之大, 且出现在如此知名的出版社还是第一次。 这么小概率的事件都发生了, 看来是非要让 “有 Amazon 之后唯一难买的书” 更名副其实了。 我于是拍下相片寄给 Springer, 要求更换。

客服人员很快回了信, 告诉我投诉已收到。 但接下来却好几天没消息, 我便发邮件询问。 客服人员又很快回了信, 这回告诉的是一个大大出乎我意料的答案: 我订购的这套书乃是为我单独印刷的! 据客服人员介绍, 这是 Springer 的一项新技术, 叫做 “按需印刷” (print on demand)。 这种技术一旦出问题, 首先要查清是源文件 (即电子版) 还是印刷过程有问题。 如果是源文件有问题, 则必须先修正源文件才能重新付印。 由于查验源文件的印刷组 (printing team) 远在新西兰, 来回通讯有时差, 因此处理速度比较慢。 这个回答真是让我长知识了, 我一直以为图书的印刷是论版次的, 比如我的书由于买的人少, 每次就只印几千本, 但起码也是 “千” 的量级, 就连民国时某些作家自己印书赠送友朋, 一次起码也得印上几十本, 没想到堂堂 Springer 居然像退回到了 “手抄” 时代那样一本一本地生产书, 这实在太出乎我意料了。 不过仔细一想, 只要印刷和装订完全自动化, 源文件送进去, 图书吐出来, 一本一本印刷的单位成本也确实未必高于成批印刷, 反倒能避免成批印刷的盲目性, 及省却放置存书的库房空间。 只不过, 重视版本的藏书家们可能会有些失望, 因为这种技术一旦普及, 版权页所注版次和印刷年份等被藏书家们重视的信息就不再可靠了 (比如 Mehra 这套书的第六卷第二分册虽是为我而印的, 所注年份却是 2001 年), 而所谓 “绝版” 书则恐怕再也不会有了, 因为实体意义上的、 占地方、 会磨损的 “版” 早已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不占地方、 不会磨损的源文件, 没必要也不应该 “绝” 掉了。

如此过了约一星期, Springer 终于查清了是源文件有问题, 客服人员告诉我印刷组正在用扫描的办法恢复缺失部分。 这又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 因为我不好意思告诉他们的是: 这套书第六卷第二分册的电子版是网上都能找得到的, 不仅内容完整, 而且并非扫描版。 照说那样的电子版只能是从 Springer 流传出来的, 却不知为何 Springer 自己居然要用扫描这么老土的办法来修复文件。 我有心将电子版提供给他们, 一来替他们省却扫描的麻烦 (同时也减少我的等待时间), 二来也怕扫描的效果不够好 (很多扫描版在接近书脊处会因纸页弯曲而产生缺陷)。 不过, 我那电子版明显是 “来路不正” 的, 在 Springer 这个版权拥有者面前犹如 “偏房” 面对 “正房”, 终是不便于 “班门弄斧”。

于是只得继续等待……

终于又有一天晚上, 新印刷的书寄了过来。 一看厚度就知道这回是没问题了。 而且 Springer 的技术终究还是过硬的, 一点都看不出扫描的痕迹。 这一天的到来, 距离初次打电话给 Springer, 隔了一个多月; 距离初次试图在 Amazon 网购这套书, 隔了两三年; 距离初次知道这套书并在逛书店时留意它的踪影, 则隔了二十多年, 特撰本文纪念之。

注释

  1. 关于这一点, 可参阅 中学时代
  2. 这套书还有一位作为秘书和助手的第二作者: Helmut Rechenberg, 为行文简洁起见从略了。
  3. 关于这一点, 可参阅 1992 年 5 月 17 日6 月 2 日 的日记, 及主持讨论班的金晓峰老师所撰的 《那颗星星不在星图上》序
  4. 该中译本的质量并不理想, 用戈革先生自己的话说, 是 “译文遭 ‘改’, 错误甚多”。
  5. 不过, 戈革先生在后来撰写的 “一本另辟蹊径的玻尔传” 一文中对 Mehra 这套书的评价变得更为负面, 甚至称其为 “国际学术上的笑柄”。 但他未对评价改变的理由作出阐述, 不排除是 Heilbron 的书评持续 “发酵” 所致, 不无 “尽信书评” 之嫌。
  6. 最多的时候, 曾有四家网店在 “卖” 这套书, 好评率全在 90% 以下。 不过写作本文时我重新查看了一下, 发现只剩一家网店还在 “卖”, 好评率则略有提升, 为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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