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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哲学讨论中的 “大规模杀伤武器”

- 卢昌海 -

在科学哲学讨论中, 常常有人提到这样一种观点: 即科学不是万能的, 科学也有出错的时侯。 说实话, 我很怕在普通讨论中看到这种观点。 为什么怕呢? 倒不是因为这种观点不正确, 相反, 正是因为它非常正确。 我们现在甚至未来所具有的任何知识 (包括科学知识) 都不仅未必是终极真理, 而且几乎一定不会是终极真理。 哪怕有一天我们真的发现了终极真理, 也不会有办法证明那就是终极真理。 因此这个观点正确得无以复加。 事实上, 这个观点是如此正确, 它几乎是科学哲学讨论中的大规模杀伤武器 (weapon of mass destruction)。

如果在科学哲学讨论中, 有人糊涂到以为我们的知识是绝对正确的, 那这种 “大规模杀伤武器” 是很有必要拿出来的用一用的。 但在一般讨论中, 动辄祭出这类法宝却最容易伤及无辜, 产生混淆视听的作用, 这远比提出一个错误观点有害得多。 后者只要反驳就行, 有时非但无害, 反而有助于澄清观点; 而前者却往往驳也不是, 不驳也不是。 这有点象现实生活中的好心办坏事, 你责备也不是, 不责备也不是, 比真正的坏事还棘手。

在讨论科学与宗教作为认知方式的差异与优劣时, 就常常有人提出过这种 “科学不是万能的, 科学也会出错” 的观点。 它显然很正确。 但在那种讨论中, 在没有人声称科学永远正确的情况下, 主动插入这种观点, 却明显起到了用所有认知方式都非完美无缺这一特点, 来混淆不同认知方式的优劣之分的作用。 这是极具误导性的。

类似地, 在讨论学习方法, 或向年轻网友建议学习方法时, 也存在这样一种杀手锏: 那就是历史上几乎所有的学习方法, 科班也好, 自学也罢, 甚至连民科都算上, 往往都可以举出个别成功的例子。 因此每当有人主张或建议某种学习方法时, 就往往会有人提出反例, 表明未必需要遵循这种学习方法。 比如在讨论民科问题时, Ramanujan 就是一个常被人提出的例子。 虽然 Ramanujan 在英国受过 Hardy 的训练, 从而明显有别于普通民科, 但他到达英国之前, 在远离学术界的情况下凭一己之力获得的成果也颇为可观。 这是否意味着他的学习方法与其它学习方法有了同等的推荐价值呢? 显然不是。 因为 Ramanujan 所具有的奇异数学天赋别说普通人, 即便在数学界的顶尖人物之中也是无人可及的[注一]。 当我们向他人建议学习方法时, 与其假定对方具有 Ramanujan 的资质, 不如假定对方是常人 (除非已经有迹象表明对方不是常人, 即便如此, 对方资质接近 Ramanujan 的可能性依然微乎其微), 这样的假定更有可能接近事实, 所提的建议也更可能有价值。

当然, 这里我们要对建议与规定做个区分。 如果我们讨论的是规定, 即对方必须照办的东西, 则应该采取相反的思路, 即不排除一个人的资质接近 Ramanujan 的可能性, 给人留出一定的机会来证明自己究竟是不是 Ramanujan。 只有这样, 才能做到不扼杀 Ramanujan 式的天才。 那样的天才虽然极其罕见, 但也极其珍贵, 在制度层面上应该为他们预留机会。 但建议则不同, 简单地讲, 我主张规定从宽, 建议从严。 建议的东西采纳与否全在对方, 对方甚至可以一方面接受, 一方面仍按自己的方式去做, 直到失败了再回过头来尝试建议。 因此在建议中 - 除非已经有迹象表明对方不是常人 - 我们告诉对方的往往是我们认为对常人来说最有可能成功的方式, 而不是对无论多小的可能性都给予同样的重视 (否则等于什么也没建议)。 如果我们在向别人建议的时侯, 预先假定对方是 Ramanujan 式的天才, 无需接受系统的知识就可以闭门造车, 那么我们的建议或许有 0.00000001% 的可能性是鼓励了一个真正 Ramanujan 式的天才, 却有 99.99999999% 的可能性是在误导一个普通人 (甚至误导一个具有科学家潜质的人材)。

我们都知道, 在现实世界里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的。 我们讨论问题的时侯, 往往不可能周密到每一句话都体现出这种非绝对性。 在许多情况下, 我们指的只是可能性较大的东西。 假如我们向对方所提的每一个建议都要兼顾对方资质接近 Ramanujan 这种可能性, 那么我们或许也应该在每一句话中加上诸如 “倘若你没有在街上被汽车撞到” 之类的假定, 因为那也是会影响对方成材的可能性, 而且其概率恐怕比对方是 Ramanujan 的概率大得多。 如果大家一发现谁的某句话存在遗漏的可能性, 就拿出那种 “大规模杀伤武器” 来对付, 则往往看似正确, 其实却使讨论误入歧途, 就象在真正的大规模杀伤武器作用下, 好人坏蛋一起丧命一样。

如果我们真想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最好的办法或许是在每一段话的开头都先附上类似于 Russell 的 “自由思想十诫” 之类的东西, 然后在 “但是, ... ...” 之后表述自己的观点。:-)

注释

  1. 本文发表后有网友对这一说法提出了异议, 我在这里补充说明几点: 第一, 如上文所述, 这里讨论的是 Ramanujan 具有的那种奇异数学天赋, 而非对数学的贡献或影响力, 论后者许多数学大师远在 Ramanujan 之上。 第二, 这里讨论的是天赋的一种, 即 Ramanujan 对数字与公式的近乎神奇的判断力, 而非其它类型的天赋, 论后者许多数学大师远在 Ramanujan 之上。 第三, Ramanujan 的天赋与其它类型的天赋 (比如超强的领悟力) 究竟哪一种对数学家更为重要, 不是本文讨论的内容。 第四, 其他数学家的天赋或是体现在比他人更早具备某种能力 (比如阅读某些艰深著作的能力), 或是体现在比他人具有程度更高的某种能力。 这些能力虽然令人敬佩, 但只是渐变式的优势, 不会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Ramanujan 的天赋却是那种常人 (包括数学家) 无论训练多少年都难以企及的, 是一种 leap。 在我看来, Ramanujan 是最接近天才一词字面意义的数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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