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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个人网站、互联网及其它

- 卢昌海 -

繁星客栈建立三年多来, 有一些问题反复被网友提出过, 比如有关禁止民科的问题, 比如有关学术成员制的问题。 我反复回答过那些问题, 不过那些回答都是细节性的, 解释的是我为什么要制定那些规则 (当然, 那也正是大多数网友所问的)。 这篇文章想要谈论的则是与那些回答互补的部分, 即制定那样的规则是否与 “民主” 或 “公平” 这样的概念相矛盾? 这虽然很少有人直接问起, 但在有些问题的语气中会触及。

其实很早我就想写这样一篇短文, 因为虽然谁都知道管理个人网站与管理国家有着天壤之别, 但规则、 制度, 以及最近热议之中的选举制等等词语, 都容易让人联想到国家管理及政治制度的某些方面。 比如我们都知道在一个民主的社会中所有合法的公民 (包括民科) 都应该享有充分的行为自由, 可繁星客栈这个个人网站却不给民科这个自由, 这是不是不公平、 不民主?

回答这些虽然简单却有时令人迷糊的问题, 最基本的一点是弄清楚个人网站到底与现实社会中的什么东西相类似? 我的看法是, 个人网站与社会上的小俱乐部最为类似, 它是由一个人 (或少数几个人) 办起来, 为一个由创办者所确定的特定群体提供活动舞台的组织。 这个类比就象所有其它类比一样, 不见得各方面都准确, 但对于本文的目的来说是比较准确的。 有了这一类比, 上述问题的答案就很明显了。 打个比方说, 如果我决定办一个单身汉俱乐部, 我就会在章程中规定所有已婚者都不能加入, 显然, 这一章程剥夺了已婚者进入该俱乐部的自由, 但它既不是不公平, 也不是不民主, 而只是俱乐部的特色。 那么一个社会的民主和公平又体现在哪里呢? 体现在社会上既可以有单身汉俱乐部, 也可以有已婚者俱乐部上。 换句话说, 社会的民主和公平不是体现在任何一个的特定俱乐部是否允许所有人都能自由出入 (那样的俱乐部不如改名叫大马路) 上, 而是体现在不同品位、 不同志趣、 不同习惯的人是否都能有寻找适合自己的俱乐部, 或者按自己的意愿组建新俱乐部的自由上。

对于网络世界来说, 个人网站类似于社会上的小俱乐部, 而整个互联网则类似于社会。 每个个人网站都可以按照创办者的意愿构筑自己的特色, 但各种各样的网站在互联网上都有自己生存的权利, 各种各样的网友都可以找到适合自己兴趣的网站 (不一定是单一的网站), 这就是互联网上的民主, 也只有这才是互联网上的民主。 而如果所有网站都必须搞成大杂烩, 允许所有人随意进出, 等于是禁止了任何网站发展自己的特色, 那不仅不是民主, 反而是极大的专制。 具体到繁星客栈上来, 繁星客栈拒绝民科、 传教等几种言论, 是这个个人网站的定位, 或者说特色, 它和民主与公平无关, 甚至也和被禁止的那些东西的正确与错误无关。 所谓 “青菜萝卜各有所好”, 那些东西哪怕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也并不意味着世界上每个网站都必须要包括它们。 这是繁星客栈定位背后最实质的逻辑。 对于网友来说, 想看客栈有的东西就可以来客栈, 想看客栈没有的东西, 就可以去有那些东西的网站。 好比看电视, 很可能没有任何一个频道能够满足一个人的全部需要, 但一个人不见得只看一个频道, 他完全可以各个频道轮着看, 以弥补任何单一频道的不足。

不过, 上面的分析并不意味着民主这个概念只能存在于整个互联网, 而不能存在于个人网站的内部。 以客栈而论, 我按照网友的某些提议改进网站管理、 修改程序, 我们讨论嘉宾的选举制, 这些都是在网站内部尝试民主。 但是, 这种民主的广度、 深度及意义与整个互联网或者社会上的民主是非常不同的。 在整个互联网或社会上建立尽可能广泛和深入的民主是绝对必要的, 之所以必要, 是因为整个互联网或社会是其成员的全部生存空间, 如果在这个范围内限制了某种东西, 那这种东西就再也没有生存空间了。 因此它涉及的是成员们最基本的生存权, 从而有极大的必要性来推动这一范围内的民主, 哪怕一时搞得很混乱也不能说毫无意义。 与之完全不同的是, 个人网站或俱乐部只是其成员生存空间的一个极小的部分, 它们内部是否搞民主, 搞什么程度的民主, 与网友的生存权无关, 而主要取决于那样做是否有利于维护网站的特色, 是否有利于凝聚和吸引网站希望凝聚和吸引的成员, 如果有利就可以多搞, 如果不利则不搞或者少搞。 民主是一个伟大的概念, 但它并不是在所有范围内都是管理的良方。

在本文的最后, 我顺便议论一下客栈中有关嘉宾选举制的两种意见, 这两种意见第一种认为选举制存在严重弊端, 对网站不利; 第二种则认为类似的弊端在分析中国民主化时也存在, 既然我们并不因为那些弊端而否定中国民主化的必要性, 就也不应该太担心选举制可能带来的问题。 粗看起来, 第二种意见不无道理, 但我的看法是, 那种意见忽略了我上面提到的国家与个人网站之间的那个重要差异, 即国家对其多数成员来说是全部的生存空间。 这一特点一方面突显了民主的重要性, 另一方面也使得在一个国家搞民主, 无论搞得好还是搞得坏, 绝大多数人都会、 也不得不奉陪到底 (你喜欢也得陪, 不喜欢也得陪, 因为没其它地方可去了), 而只要人还在, 即便一时没搞好, 也总有希望会搞好。 但个人网站却不同, 它只是其成员生存空间的一个极小的部分, 网友们随时可以选择离去。 因此一旦搞坏了, 尤其是如果造成网友群体的分裂, 就可能造成不可逆转的人员流失。 如果是大网站, 这也没什么, 天涯没了当年明月这样的重量级写手仍然还是天涯。 但小网站只要若干位主要成员散了, 几年也未必能缓过劲来。 因此我的结论是: 第一种意见所担忧的情形是否一定会发生我不知道, 但它并不能被第二种意见所有效反驳。 民主这东西, 在不同的尺度上其价值是不一样的。 社会学和自然科学在这点上有很大的类似性: 那就是多数情况下都不存在标度对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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