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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的人生

- 作者:Isaac Asimov    译者:卢昌海 -

译者序: 阿西莫夫 (Isaac Asimov, 1920-1992) 是我最喜爱的科幻及科普作家。 他一生共出版了约 500 本书。 我虽然一向称他为 “科幻及科普作家”, 但事实上, 他是一个百科全书式的作家, 作品类型远不止是科幻和科普。 如果要在中国作家中找一个与他相似的人, 我想只有叶永烈。 叶永烈也是一位很高产的作家, 作品也包括——但也远不止是——科幻和科普。 不过就科普这一块而言, 阿西莫夫和叶永烈有一个显著差别, 那就是阿西莫夫的作品往往闪烁着灵气和智慧, 带着独特的推理和哲思, 给人的感觉是一位聪明、 幽默、 有时还带点顽皮的朋友在跟你聊天; 而叶永烈的科普虽然文笔也很生动, 却只是儿童读物式的单纯介绍, 给人的感觉是一位耐心的老师 (或老爷爷) 在向你传授知识。 这或许是许多成年人也喜欢阿西莫夫的科普, 而叶永烈的科普——在我看来——只适合中小学生的主要原因[补注]

 

本文所翻译的这篇 “死后的人生” (Life after Death) 选自阿西莫夫的最后一本自传《I. Asimov》(这个标题与他的机器人科幻文集《I, Robot》有一种有趣的相似性), 译文中的重点为译者所加。 那部自传完成于 1990 年 5 月, 但直到他去世后的 1994 年才出版, 并于 1995 年获得雨果奖 (Hugo Award) 中的最佳非小说奖 (Best Nonfiction)。 在那部晚年著作中, 阿西莫夫记录了许多亲友的离世, 以及他自己身体每况愈下的情形。 在那样的背景下, 死亡是一个无可回避的话题, 因此他写了这样一篇短文。 我很欣赏这篇短文, 它虽然不是科普, 但同样具有那种独特的阿西莫夫式的灵气和智慧。 阿西莫夫看待死亡的态度如果用最简单的话来概括, 那就是理性中带着幽默 (那几乎也是他看待一切其它事情的基本风格)。 阿西莫夫去世前曾向他的妻子口授过一篇与读者告别的短文, 在那篇短文中, 他这样描述自己所期待的死亡: “我一直有一种奢望, 那就是在写作时死去, 头倒向键盘, 鼻子卡在两个键之间。”

 

这就是阿西莫夫。

死亡最终降临到我的父母身上, 或许是引发我对死后人生的可能性重新思考的原因。 如果不把死亡当成死亡, 而当成是开启一种 (可能) 更灿烂的人生, 甚至还可以重新见到你的父母和其他亲友, 他们或许还充满了年轻活力, 那将是多么的令人安慰。

完全是因为这种想法是如此的令人安慰和愉快, 能如此有效地帮我们摆脱关于死亡的原本令人恐惧的念头, 死后人生的存在尽管没有丝毫证据, 却仍被绝大多数人所接受。

我们也许会奇怪, 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我个人纯属猜测的想法是这样的——

据我们所知, 人类是唯一一个意识到死亡对每个人都不可避免的物种。 无论我们如何保护自己不受争斗、 事故和疾病的影响, 仅仅因为身体的朽坏, 我们每个人也终将死去——我们知道这一点。

必定有过一个时候, 这种知识开始传遍人群, 而那必定是一种可怕的震骇, 那相当于是 “发现死亡”。 让关于死亡的想法变得可以忍受的做法, 是假定死亡并非真的存在, 而只是一种假象。 当一个人看起来已经死亡之后, 他继续在一个别的地方以一种别的方式活着。 这种想法显然受到一类事实的鼓舞, 那就是死去的人常常出现在他们朋友和亲人的梦里, 他们在梦里的出现可以解释为是代表了那些还活着的 “死” 人的影子或鬼魂。

有关死后世界的猜测逐渐变得越来越详细。 希腊人和希伯来人所设想的死后世界 (地狱或冥间) 大体上只是一种昏暗的存在。 不过, 那里有折磨坏人的地方 (地底的深渊) 以及让被上帝认可的人快乐的地方 (极乐世界或天堂)。 这些极端的地方受到人们的青睐, 他们希望看到自己得到保佑, 而自己的敌人受到惩罚——如果不在这个世界里, 也起码会在下个世界里。

想象力的拉伸构想出了一个终极归宿, 用来惩罚坏人, 或任何无论多好, 但不完全符合设想者自己心意的人。 这给了我们有关地狱的现代观念, 即把地狱视为是用最刻毒的方法进行永恒惩戒的地方。 这是嫁接在号称完全仁慈和完全善良的上帝身上的虐待狂者的荒诞梦想。

不过, 想象力却从未能够构筑出一个可堪使用的天堂来。 伊斯兰教的天堂里有永远存在、 并且永远纯洁的女神 (houri), 因此那里是一个永恒的性爱场所。 北欧神话的天堂里有在瓦尔哈拉殿堂 (Valhalla) 里欢宴争斗的英雄, 因此那里变成了一个永恒的饭馆和战场。 [译者注: houri 是伊斯兰教天堂里真主赐给虔信者的美丽纯洁的女神 (某些伊斯兰恐怖组织给成员洗脑时许诺的天堂里的处女, 有可能就是指 houri)。 瓦尔哈拉殿堂则是北欧神话中款待战士英灵的圣殿, 英灵们在那里酒足饭饱后就会继续争斗, 习练武技, 为传说中的世界末日之战——诸神的黄昏——做准备。] 而我们自己的天堂, 则通常被描述为每个人都长着翅膀, 不停弹奏着永无尽头的上帝颂歌。

稍有点智力的人, 有哪个能够长时间忍受这种, 或其他人发明的那种天堂? 在哪里才能找到一个可以让人读书、 写作、 探索、 进行有趣对话、 从事科学研究的天堂?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如果你读过弥尔顿 (John Milton) 的《失乐园》(Paradise Lost), 你会发现他的天堂被描述成一个永唱赞歌称颂上帝的地方, 难怪有三分之一的天使要反叛了。 当他们被打入地狱后, 他们才有了智力活动 (如果你不相信我, 可以去读一读那些诗句)。 我相信, 不管那是不是地狱, 他们在那里过得更好。 当我读到那里时, 我强烈地同情弥尔顿笔下的撒旦, 并视之为那部史诗中的英雄, 无论那是不是弥尔顿的本意。

但我自己的信仰是什么呢? 由于我是一个无神论者, 无论上帝还是撒旦、 天堂还是地狱, 我都不认为它们存在。 我只能假定在我死了之后, 相随的只有永恒的虚无。 毕竟, 在我出生之前宇宙已存在了 150 亿年, 而我 (无论这个 “我” 是什么) 在虚无中度过了那一切。

人们也许会问, 这岂不是一种凄凉无望的信念, 我怎能让那种虚无的恐惧悬在自己的脑袋里?

我倒没觉得那有什么恐惧的。 永恒无梦的睡眠并没什么可以恐惧的, 它显然要比地狱里的永恒折磨和天堂里的永恒乏味来得好。

那要是我错了呢? 著名的数学家、 哲学家及坦率的无神论者罗素 (Bertrand Russell) 曾被问及过这个问题。 “在你死后,” 他被问道: “如果你发现自己面对面地和上帝在一起, 你会怎样?”

勇敢的老战士回答说: “我会说 ‘主啊, 你应该给我们更多的证据’。”

几个月前我做了一个记得极为清晰的梦 (我通常是不记得自己的梦的), 我梦见自己死后去了天堂。 我往四周看了看, 明白自己在哪里了——绿色的田野, 羊毛般的云彩, 芬芳的空气, 远远传来的令人迷醉的天乐。 记录天使 (recording angel) 带着灿烂的笑容和我打招呼。 [译者注: 记录天使是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中受上帝派遣记录事件、 行为及每个人的祷告语的天使。]

我惊讶地问道: “这里是天堂吗?”

记录天使回答说: “是的。”

我说 (醒来后回想时, 我为自己的诚实而自豪): “那肯定搞错了, 我不属于这里, 我是无神论者。”

“没有搞错,” 记录天使回答说。

“但作为一个无神论者, 我怎么可能符合资格?”

记录天使严肃地说: “是我们决定谁符合资格, 而不是你。”

“明白了,” 我说。 我向周围看了看, 又想了片刻, 然后问记录天使: “这里有打字机可以让我用吗?”

对我来说这个梦的意义是很明显的。 我心目中的天堂是写作, 我已经在天堂里生活了半个多世纪, 而且我自始至终都知道这一点。

这个梦的第二个要点是记录天使所说的, 是天堂而非人类决定谁符合资格。 我认为这意味着假如我不是无神论者, 我将选择这样一个上帝, 它将凭借一个人的人生全部而非语言的模式来决定谁能得到救赎。 我想他会喜欢一个诚实正直的无神论者, 而非一个满嘴上帝、 上帝、 上帝, 所做的每件事却都是犯规、 犯规、 犯规的电视布道者。

我还想要一个不允许地狱的上帝。 无穷的折磨只适用于惩罚无穷的罪恶, 而我认为哪怕对于象希特勒那样的情形, 我们也不能宣称存在无穷的罪恶。 更何况, 如果大多数人类政府都能文明到试图废止折磨和酷刑, 我们从一个无穷仁慈的上帝那里所期待的难道应该更少吗?

我想假如真有死后的人生, 那么对罪恶进行有限度的惩罚是合理的, 不过我认为其中最长、 最严厉的惩罚应该留给那些通过发明地狱而给上帝抹黑的人。

但所有这些都是玩笑, 我的信仰是坚定的。 我是一个无神论者, 在我看来, 死亡之后是一场永恒无梦的睡眠。

补注

  1. 为避免给读者留下一个不欣赏叶永烈作品的印象, 在这里我要说明一下: 我对他们两人科普作品的上述比较并非是对叶永烈科普的负面评价, 而只是说叶永烈科普更适合中小学生 (那显然是很重要的科普读者群)。 叶永烈是我很欣赏的中国作家, 他的科幻作品——尤其是其中的惊险科幻侦破小说——更是所有中文科幻中我的最爱。 我每次回国都想买他当年的科幻小说, 比如《黑影》、《暗斗》、《秘密纵队》等, 可惜却从未在书店里看到过。 听说他有 50 卷的全集, 可惜也同样从未在书店里看到过, 十分遗憾。 他曾经写过一本回忆中国科幻小说发展的长篇纪实, 叫做《是是非非 “灰姑娘”》, 我从图书馆里借阅过, 觉得非常好, 书中提到的很多科幻作品我小时候读过, 感觉很亲切。 后来我在纽约某中文书店里居然看到了那本书, 当即买了下来。

    除科普和科幻外, 叶永烈还写了许多纪实小说, 尤其是他的 “红色系列” 很出名。 在中国的环境下, 他为撰写那些系列所付出的心血显然是阿西莫夫无法比拟的, 而且与国内其他作者的同类著作相比, 他的作品据说有很多不落俗套之处, 这点无疑是可敬的。 不过我从国外这些年的经验中知道, 国内主流作家无论主观意愿多么中立, 耳濡目染久了, 写那些敏感题材依然是有先天不足的, 因此他的那些纪实作品我倒不曾拜读。 [2010-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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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讨论选录

  • 网友: henring   (发表于 2010-05-10)

    “是我们决定谁符合资格, 而不是你。”——这句话很有意味, 细细品味, 可以引申很多很多的 “言下之意”。

  • 网友: 卢昌海   (发表于 2010-05-10)

    我读这一句也很有共鸣。 我在 与一位基督徒的对话 一文中曾经问道: “当您祷告, 当您反反复复向主表忠心, 当您试图劝我入教的时候, 您确信这些都是主想要见到的情形吗? 您确信主具有这些很象一位爱慕虚荣的凡人所具有的嗜好?” 基督徒一方面认为上帝具有凡人无法企及甚至无法理解的至高智慧, 另一方面却在无形中用自己的判断来代替了上帝的判断。

    阿西莫夫那句 “如果大多数人类政府都能文明到试图废止折磨和酷刑, 我们从一个无穷仁慈的上帝那里所期待的难道应该更少吗?” 我也非常欣赏。 这同样点出了教义的矛盾, 一方面把上帝描述成无限仁慈, 另一方面却在无形中把它描述得比大多数人类政府更邪恶。

  • 网友: chang905   (发表于 2010-05-11)

    Asimov 是独一无二的, 每次逛旧书店, 总还是要找他的旧作。 那天在旧书店看到了一本 1975 年出版的《Buy Jupiter, and Other Stories》, 回家来一篇一篇地翻看, 里面的小说最长的不到 2500 字, 依发表年份排列。 可贵的是, 在每篇后面, 他都加上了几乎 1000 字左右的自传性的评语。 让人看见了他那些日子的一些生活点滴。

    看到 Asimov 这样的 (伟大的) 无神论者如此坦然地面对死亡, 让我们这些 (渺小的) 无神论者, 面对未来必然要来到的死亡, 也更能欣然无惧地接受吧。

  • 网友: 卢昌海   (发表于 2010-05-11)

    深有同感, Asimov 的小说, 哪怕很短的短篇, 也往往有一两处巧妙的构思, 极少会让人觉得平淡。 他将某些文章合并出版时添加的回忆或评语也是我非常喜爱的部分, 喜爱程度有时甚至超过了故事本身。

  • 网友: 来自 113.128 的游客   (发表于 2010-05-11)

    可惜还没读过阿西莫夫的书, 大家能否推荐一两本?

  • 网友: 卢昌海   (发表于 2010-05-12)

    阿西莫夫的科普可粗略分为两类: 一类是大部头的科普 “专著” 比如《Asimov's New Guide to Science》; 另一类是给杂志写的科普短文的合集。 我觉得后者的文笔往往更生动, 因此不妨找一些后者看看, 比如《Asimov on Numbers》(该书很早就有中译本:《数的趣谈》)、《Asimov on Physics》、《Asimov on Astronomy》、《Asimov on Science》等。 不过要提醒的是, 从了解知识的角度讲, 他的科普毕竟大都是几十年前的作品, 有些知识不免陈旧了, 不如当代的名家科普。 因此以上推荐主要是从阅读愉悦的角度进行的。

  • 网友: 来自 115.174 的游客   (发表于 2010-05-12)

    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 宗教也有好的一面, 劝人向善, 给人临终关怀, 信教的民族犯罪率低, 社会比较稳定。

  • 网友: 卢昌海   (发表于 2010-05-12)

    我觉得宗教的影响可能跟社会本身的文明化程度有一定关系。 同样一种宗教, 在文明程度较高的国家和其它地区所产生的影响往往是完全不同的。 教义是一种可以附会的东西, 不仅可以附会, 而且由于其中有很多自相矛盾的东西, 比如圣经中既有善待敌人的文字, 也有屠戮敌人的文字, 人们可以 "按需分配"。 如果社会本身的文明程度高, 人们就会倾向于从善的一面去附会教义 (因为那比较容易引起教友共鸣); 反之, 如果社会本身的文明程度低, 其它方式的附会 (比如鼓动圣战) 就比较容易得逞。

  • 网友: dfj   (发表于 2010-05-12)

    完全认同昌海站长的说法。 很多人说 “科学是双刃剑”, 对宗教或许也可以这么说。

  • 网友: 潘仲良   (发表于 2010-05-13)

    "信教的民族犯罪率低, 社会比较稳定" 是传教士惯用的一个谎言。 1. 相关性不表示有因果关系; 2. 这个相关性是否存在也是很可疑的, 传教士有选择性地只看欧美, 却故意忽视比欧美信教比例更高的非洲贫穷国家; 3. 从历史上来看, 犯罪率降低、 文明进步等和信教比例没什么关系, 倒是和政教分离关系很大。

  • 网友: 来自 125.127 的游客   (发表于 2013-06-01)

    这是一篇很特别的文章, 我将把它推荐我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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